当晨光从雾气中挤出,天开始有蒙蒙松动之势,一个女人生下了她的孩子。婴孩的哭声撕碎院内的沉寂,让昏睡在旁许久的醉汉终于睁开眼。

  男人踉跄起身,像一头感官失调的野兽撞进屋内。他脸上的眉毛挑得极高,目光里溢出盛不下的期待,等把婴儿粗鲁地接过,刚才提前积攒的喜悦在布料掀开的瞬间全然殆尽。

  “水。”王秀梅伸手想要拿床头的水,却听噗通一声,凌乱满地,她惊觉自己始终一人。

  男人早就走出去了,他把女婴留在床角,往后也再没回来。

  王秀梅瘫倒在床上,顶上的泥土墙泛出涟漪,她在涟漪中见到她嫁到村子的那天,同样也是一个人,走过漫长的50公里,走到红色的外套被风沙染成黄色,走到双眼干涩、嘴唇皲裂,用沙哑的嗓音向新婚丈夫求一口水喝,对方却嫌她走得太慢耽误了做晚饭,便将牛皮水壶撒气般扔给她,叮铃咚隆一阵响。

  王秀梅望着蔓延开的水痕,意识到这涟漪原来是她的眼泪,她又回到了现在,回到只有她与孩子的老破屋内。她不知道用什么样姿势喂孩子,也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裂痛要如何处理,20岁的她,独自走向陌生的村庄换得弟弟的读书钱,临行前,家中也没有任何人与她叮嘱过什么。王秀梅恐惧着,没有获得过爱的人,是否能给出爱?

  孤立无援下,王秀梅想到一个办法。她卖掉家里余出的菜,去镇上的书摊上买了一本育儿手册,以及一本红皮字典。从此,她白天去种田,晚上回来用字典查字,照着书上所说去做,一字一句把能够实现的东西带给她的孩子,虽然过程磕磕绊绊,但却能达到正确目的。某个晚上,她用手指着书籍上的一句,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止,暗叹着,眼前尽数所有,也是一种福气。

  女孩叫作小慧。字是王秀梅从字典上精心挑选的,也是她亲手教的。她带着小慧用手指着书,划下笔画,划下王秀梅告诉小慧的期许,一定要走出去,走去一个王秀梅认为以后会有光明出路的世界。

  可能是王秀梅名字起得好,小慧争气,她的成绩一直出色,升入重点高中时还拿到学校发的奖学金,给家里换来新的床上四件套,以及一只鸡仔。王秀梅计划着,等鸡仔长大,做成菜给小慧吃。小慧却希望母亲能留下小鸡,王秀梅感慨,读过书的人多少会心软些,她理解小慧,哪怕她的想法里仍然觉得牲畜是没有感情的,可她会认为,小慧读过书不一样。

  小慧确实不一样,她的手和腿逐渐失去知觉,直至某一天彻底倒下,高挑的少女缩成一团,挤在一辆轮椅上。

  王秀梅完全不知道什么是渐冻症,她觉得是自己读书读得不够多,在养育小慧过程中出了差错。家庭的压力如山般推倒而来,王秀梅不得不干多份兼职,靠一辆小自行车,往返于菜场、工地与老屋。一天,小慧和母亲提,她想暂停治疗,顺其自然。王秀梅明白话里的含义,没有答应。她夜夜扑在从地摊上淘来的书籍里,逐字逐句寻找着解开病痛的灵丹妙药。

  这次拆迁的人家是知识分子,专门留一间屋子放置书籍。王秀梅站在房间内看到满墙的书心里有了想法,总觉得会帮到小慧,她怯生生地问工头:“我可以拿几本吗?”

  话落在地上,那几个人转头看向她,从香烟缭绕中,传出几道鄙夷的声音,“你还会读书啊?会读书怎么来这里做工?这些书很贵,你根本不识货。”

  王秀梅愣住,挤出的笑容不知要不要收回,她佝偻的身体被讥讽又按下几分,仿佛回到了丈夫家人拍板说要娶她那天,一屋子人围着,看她站在原地,笑容僵硬,手足无措,然后轻飘飘地定义她的一生。

  “快点!把碎石装了背出去!”工头催促下,王秀梅蹲下捡其他人砸下的石块,一个同乡递给她一本书,悄悄念着:“你傻啊,藏底下。”王秀梅感激地照做了。

  这次的石头背得比往日多,但王秀梅心里却是沉甸甸的。

  可喜悦没有持续太久,王秀梅的书在石块倾倒时还是被发现了。工头走上前,拿走书籍,又骂她一句不识货,而后叫人把书统一装好送去废品站。

  王秀梅把工头的话记在心里,忍过几个春秋,忍到了小慧考上大学。她望着靠读书走出老屋的小慧,想起那句“不识货”,笑出声来。书中自有黄金屋,她的黄金屋便是小慧。

  后来,小慧自学编程,帮大学里创业的同学设计模型,项目越做越大,她的轮椅也慢慢从一间屋子,滚动到更宽广的舞台。不过,伴随额外收入一起踏入家庭的还有病痛的苦厄,在最后一个项目落成前几周,小慧仅剩3根手指可以活动。

  又是与过往相似的夜晚,房间内仅有小慧的敲字声与王秀梅的翻书声,此外再无其他。任时间流淌而去,直到王秀梅停下,她没有听到小慧的敲字音,悲伤沉默地划出一条线。小慧也许先一步感受到身体的异样,她电脑屏幕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代码,还有一行她的留言:母亲爱读书,年少时为了弟弟放弃读书,长大后为了自己放弃读书,而现在母亲可以为自己读书。所以不必悲伤,妈妈,我会出现在你读过的每个字句中,令你心怀万物又坦然放手的一切全是我。王慧留。

  王秀梅笑了,紧接着是哭泣。多年岁月,她不觉得自己为小慧让渡了什么。只可惜,人走到最后时,母女二人皆觉得对不起彼此。

  王秀梅离开扎根许久的地方,抛弃了那座老屋,去了其他地方,听说她开始写散文,写故事,写着写着,去了她认为光明的世界。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