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童

  【唐】吕岩

  草铺横野六七里,

  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

  不脱蓑衣卧月明。

  这首诗不知道是谁署上了吕岩的名字,或许这本身就是一个不求甚解、糊弄了事的做法。吕岩可不是普通的诗人,他就是传说中“八仙”之一的吕洞宾,那位常常潇洒地游戏人间,和凡人距离最近的神仙。

  从流传下来的故事来看,诗的作者是吕洞宾的可能性并不大。宋人胡仔《苕溪渔隐丛话》、魏庆之《诗人玉屑》、阮阅《诗话总龟》、蔡絛《西清诗话》中,互相传抄,都记录了同一个故事:“钟弱翁帅平凉,一方士通谒,从牧童牵黄犊立庭下。弱翁异之,指牧童曰:‘道人颇能赋此乎?’笑曰:‘不烦我语,是儿能之。’牧童方擘笺放笔大书曰:‘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既去,郡人见方士担两大瓮长歌出郭,迹之不见,两瓮乃二口,岂洞宾耶?”

  这位钟弱翁时任镇守平凉的地方官,某天一位方士带着一个牧童来求见。钟弱翁本想让方士以牧童为题写首诗,方士却说不用我出手,这个牧童就能写。牧童竟当场提笔就写了这首诗。当地人后来看到这位方士挑着两个大瓮,唱着歌出城而去,就想跟上去看个究竟,但追着追着就跟丢了,这就更增加了方士的神秘性。有人猜测,方士挑的两个瓮,就是两个口,两个口就是“吕”字,方士怕不就是吕洞宾吧?这自然是瞎猜的。即便故事是真的,作者也不是那位方士。所以,有人就把这首诗定名为《答钟弱翁》,作者署为“牧童”。

  这首诗勾勒了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从视觉、听觉到生活场景,描绘了牧童自在逍遥的形象。青草茂盛,原野平缓,像是大自然铺成的绿毯。晚风吹拂间,短笛声声,时断时续。绿野行来“六七里”,短笛吹响“三四声”,透着随意的闲情,简淡的趣味。农家生活是贫寒的,没有什么山珍海味,左右不过青菜萝卜窝窝头。牧童吃饱了,连防雨的蓑衣都没有脱下,便躺在明月下,以大地为床,月光为被,进入了梦乡。他无需遵循礼法,无需牵挂俗事,饥来即食,困了就睡,完全顺应自然节律与本心需求。这个牧童,既是普通的乡野孩童,也是自由的化身,他不执着于外物,不被世俗规则束缚,身心与天地相融,怎么高兴怎么来。

  唐以后的历朝历代,有无数诗人写到牧童,如唐末诗僧栖蟾写过一首《牧童》:“牛得自由骑,春风细雨飞。青山青草里,一笛一蓑衣。日出唱歌去,月明抚掌归。何人得似尔,无是亦无非。”这首诗以更直白的笔触描绘了牧童的逍遥生活。春风细雨中,牧童骑牛在青山绿草间漫游,一枝短笛,一件蓑衣,在歌声中看日出日落。没有是非纷争,没有世俗牵挂。“无是亦无非”,便是摆脱了人间的价值追求与利益纠葛,达到了精神上的绝对自由。

  宋代诗人黄庭坚7岁时,父亲黄庶和几位诗友在家中饮酒,其中一位让小黄庭坚试着写首诗,于是黄庭坚即席吟了一首《牧童诗》:“骑牛远远过前村,短笛横吹隔陇闻。多少长安名利客,机关用尽不如君。”这个牧童也是骑着牛吹着笛,笛声在乡野天地间回响。黄庭坚说,长安这样的名城大都中,那些为了追名逐利“机关用尽”的人,哪里比得上他呢?黄庭坚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孩子,却能以这样超然的视角,点破功名利禄的虚妄,确实不同凡响。他笔下的牧童,是一种人生智慧的化身,对比那些蝇营狗苟的名利客,他的优势不在于物质的富足,而是因为拥有心灵的澄澈与自由。

  南宋雷震的《村晚》描绘了类似的归牧图:“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诗中的牧童,“横牛背”“信口吹”,不刻意、不造作,姿态随性,调子随意。哪有什么规矩,哪有什么曲谱,顺应本心,想咋地就咋地。

  唐代卢肇的《牧童》则写到:“谁人得似牧童心,牛上横眠秋听深。时复往来吹一曲,何愁南北不知音。”这个牧童在牛背上安眠,静听秋声。偶尔吹起短笛,诗人替他说不愁没有知音。一方面,是他根本不需要知音,随意吹出的荒腔野调,只是为了娱乐自己,哪里想过要让别人欣赏呢?另一方面,这种曲调,也自有人欣赏。会有亿万人喜爱欣羡,因为那是自由的天籁,是烂漫的心声。

  无数的诗篇中,好像是同一个牧童,骑着牛,吹着短笛,悠然走过一个又一个诗人的诗境。笛声没人教过,呜哩哇啦,不成曲调,就这么随性地响过了千百年。又好像是一个个不同的牧童,有胖点的、瘦点的,笨点的、伶俐点的。就像我东邻的堂弟,是个小黑胖子;或者后院的堂侄,是个瘦瘦的鼻涕虫;或者就是我小时候的样子,和他们一起到河对岸玩耍,玩着玩着就打起来了,哭一场鼻子,第二天又跑到一起玩了。

  牧童都是小孩子,比老子说的“赤子”要大,虽然心智上不是完全的混沌,但还只有大人一半的身高,还是少年的闰土。他不是避世的隐者,就生活在乡村社会中。他放牛也是一种劳动,是替家庭承担着力所能及的工作。黄庭坚七岁写牧童,为钟若翁写诗的牧童估计也是差不多的年龄。他们能写出这样的诗句,当然是因为受过良好的文字教育,具备了相当的文化功底。但诗写得这样自由率意,就像从心底里流出来的。还得说,也归功于他天赋烂漫、真淳自然的心性。

  长大了的人们,就像我要每天对着电脑起草文件、总结工作、拟定方案,我的堂弟在家要种地、养家、操心孩子的嫁娶,堂侄要出去打工、跑生意,那些在柳青河岸青草地和牛羊一起撒欢儿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可是我想,我们做不成吕洞宾那样“朝游北海暮苍梧”的神仙,也不能像牧童一样的逍遥随性,但也可以有一枝自由的短笛,随时在心头响起不成调的乐声。只要你放下那些执着的东西,青草晚风、明月星空离我们也不远。就像一个平行世界,一念之间,倏忽往还。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