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国庆节，父母从洛阳带回几棵牡丹芍药，栽在院子里。

　　数九寒天，牡丹竟然发芽了。干枯的枝头勇敢地吐出一簇簇细细的须丝，跟珊瑚须一样，有绿色的，有紫色的，有褐色的，一团须丝就意味着一朵花儿。这一簇簇须丝就像一朵朵小火苗，燃烧在最寒冷的冬季。芍药是草本植物，轻轻拨开一层干枯的落叶，下面是一小片梅红的芍药芽，像笋尖，像口红，像小荷才露尖尖角，蓄势待发。没有寒冬的磨难孕育，哪来春暖花开？

　　牡丹和芍药叶子近似，但芍药叶子细长秀气，发绿；牡丹叶子更宽大，颜色比芍药浅，青中稍微泛一点儿黄。

　　阳春三月，晨阳下，牡丹芍药的花苞大如青杏，花苞上浸着一层细密的小珍珠，亮晶晶的，花苞朗润起来，似乎在水中洗过一般，小蜜蜂在花苞间嗡嗡嗡地飞来飞去。几天后，花苞大如鸡蛋或青桃，瓷实饱满。

　　清明前后，牡丹次第绽放。含苞待放的，花苞的青皮衣紧紧裹着里面的层层花瓣，青皮上染着一抹仙桃的红色或火龙果的紫色，像被点了腮红一样；刚露笑脸的，朱唇轻启，脸上泛着红晕，娇娇羞羞，含情脉脉地望着你；半开半合的，花瓣撑破青衣，像极了盛放的郁金香，金色的花蕊则状似合欢花。有的花瓣上青衣并未完全脱落，像是披着薄纱的少女。

　　牡丹完全绽放时，一层层花瓣舒展开来，向外翻卷着，少的有十几层，多的有百十层，给人汹涌澎湃，大气自信，雍容华贵的感觉。花瓣翻翻卷卷，簇拥在一起，像翩翩飞天的仙女，扯着罗裙，万种风情。纯白色的牡丹，初开时像一团无瑕的银耳，盛放时像卧在摇摇船里的圣洁的婴儿，让人想到赤子之心，想到做人要干干净净。

　　川端康成写过《花未眠》。凌晨4点，他在酒店醒来，发现海棠花依旧绽放，并未睡去，而是有一种哀伤的美。苏轼“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爱花惜花之情溢于言表。老家院子里，晚上开灯后，我竟然头一次发现了牡丹芍药的神秘特点——晚上合，白天开。夜幕降临，粉色的花瓣逐渐合拢成一团儿，轻轻裹住花蕊，像羞答答的仙女半遮半掩着粉脸，许是舞了一天，太累了。不一会儿，她们就静静地，沉沉地睡去了。天亮时，仙女们还在甜甜的梦中，叶子上湿漉漉的，花瓣上镶嵌着一颗颗晶莹的珍珠。艳阳高照时，她们缓缓抖落一颗颗珍珠，张开羽翼，光彩照人地赴一场瑶台约会。

　　从生物上说，这叫植物的感夜性表现——花朵因昼夜光暗变化而周期性开合，这是她们长期适应环境的结果，有助于保护花蕊，减少水分蒸发。我倒宁愿相信是她们太累了，需要休息了。

　　有两个画面一直萦绕心头，让我久久不能平静。一是2026年1月，“东天山来的骆驼队”抵达洛阳汉魏故城时，寒风中盛放的牡丹表达了洛阳人对远方贵宾真挚的情谊，可谓驼铃飘荡千山路，河洛不负万里期。二是2026年1月16日，神舟二十号乘组记者见面会在北京举行。面对家乡人送来的一束“魏黄姚紫”，航天员陈冬动情地说：“我知道牡丹通常四五月才开，此刻能收到家乡人精心培育的牡丹，我真的很感动。我也会尽自己最大努力去回馈家乡、回馈人民。牡丹开得正旺，就像咱们的航天事业一样，蒸蒸日上。”航天英雄矢志探索宇宙，催人奋进；河洛儿女借牡丹向英雄传情致敬，情意满满。科研人员能把牡丹花期提前120多天，我们的农业科技竟如此发达。据介绍，基因编辑技术能优化牡丹花期调控基因，缩短种植周期，让花色更艳，花期更长，抗病性更强，从而实现一年四季皆有牡丹盛开，甚至能让牡丹定时开放。

　　由此，我还想到了张抗抗的著名散文《牡丹的拒绝》。第九届牡丹花会时，洛阳公园里的牡丹因为连续寒流而拒绝开放，“它不苟且不俯就不妥协不媚俗”，品位高贵，姿态卓尔不群。

　　那么，如今牡丹提前开放，四季开放，算是妥协了吗？答案是否定的。

　　查阅资料后我才知道，牡丹花期的改变，本质是‌基因和环境的互相作用系统在人为干预下的重新编程‌。有关研究证实，‌植物天生具备高度可塑性，绝大多数开花植物本身就能根据授粉情况，动态调节花期——延长或缩短花期‌。基因编辑只是加速并精准化了这一能力，让牡丹能更“收放自如”。科研人员没有“逼迫”牡丹开花，而是‌解锁了它基因组中本身就存在的开花“开关”‌。牡丹没有屈服于人类的技术，也没有背叛自然，而是激活了自身的潜能。

　　提前开放的牡丹，依旧遵循自己的花期，自己的规律：光照时长足够，温度、湿度适宜，满足开放的各种条件后，牡丹才会从生长模式转入开放模式。如果环境条件等不达标，她依旧是不会苟且妥协而绽放真容的。

　　有人说，牡丹花期从“花开花落二十日”的短暂时光延伸至“牡丹花开遂人愿”四季可期，让老百姓有了更多的幸福感、美满感、获得感。牡丹提前开放，促进文旅发展，利国利民，牡丹仙子定是诚甘乐之的。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