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条很老的黑褐色的柏油路,也是唯一联结村子和外界的路。路两旁多是些阔叶树,枝丫错杂地指向天空。夏天它可以落下一片林荫遮蔽烈日,冬天人们可以捡拾它断落的枯枝生火取暖。

  1994年冬至凌晨,临产期的母亲肚子绞痛,意识到我可能要出生了,慌忙叫醒了熟睡的父亲和外婆。父亲拉着板车,外婆在后面推,前一天下了很大的雪,雪化了又结成了冰。外婆一次次踩空滑倒,又马上爬起来,直到我生出来,父亲才发现她摔得鼻青脸肿。

  2003年秋末,空气里满是稻谷的香味。稻谷的气味粘上了露水,这个香味便有了驻足的地方,落了我满脸、满衣领和袖子。爷爷拉着平板车,车上堆着盛满稻谷的麻袋。路上很热闹,我坐在麻袋上看着同样去交公粮的乡亲。他们打趣着说,“你把这个宝贝孙子也交了啊。”他哈哈道:是啊是啊。

  2018年年关,一把黄油纸撒下。小路上飘着细雨,黄纸似乎有着某种固执,在雨水浸没,趴在路面上一动不动。接着我又撒了一把,我是个无神论者,自小不信怪力乱神。可他们说买路钱撒得多,逝去的人路才会好走。我不说话,爷爷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于是铆足劲地撒。

  2005年的夏天,奶奶背着一大袋刚摘好的棉花,棉花又松又软,很占地方。那一袋棉花像座小山压在她的背上。我跟在后面,觉得这条路好长,心里暗暗发誓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学会骑自行车,如果用车驮,就不用那么吃力了。回去的路上我吃着雪糕,雪糕很甜,我问奶奶你为什么不吃,她摇了摇头说她不爱吃。

  2024年冬天,我和外婆又在这条路上。我坐在前面,她躺在后面。路坑坑洼洼,灵车颠颠簸簸。我头靠在车窗玻璃上,想想这30年好像没有什么不一样,又好像很不一样。

  2025年的秋末,路两边的树好像比往年枯落得早,大片大片的叶子在半空盘旋着。经过棉花收购站时我忍不住看了几眼,它还在,只是人去楼空,爬满了野草。印象中,好像后来就是很平淡的一天,我学会了骑车。我骑车去读完了小学、中学,再去读大学,已经把骑车驮棉花这个事忘了。想到这里我的眼泪突然就要落下来,赶忙吸了吸鼻子试图舒缓。可在转过头瞬间,看见哭得像个孩子似的父亲,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这条柏油路的两边稀落着几家店,吴老头的是最年久的一家。我自小见他就是花白的头发,但他身体还算硬朗,传闻家里3个儿子各自推诿不欲赡养,他便独自一人开了家理发店用以谋生。理发,刮须,采耳,几个字不工整地躺在招牌木板上,木板暗得发黑,年头确是久了。他的理发店早年生意还算兴隆,后来年轻人都往外走,只有寥寥几个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来理发,顺带拉拉家常,忆旧日。

  吴老头二胡拉得好,不知道是不是拘泥于乐器的表演风格有限,他的曲子总是有些哀婉跌宕。天色将晚,下班的中年男女骑着自行车,铃声打得咣咣响,看见他,都打招呼说,“三爷,拉琴呐”。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称他为三爷。他不说话,咧嘴讷讷地笑,皱纹瞬间缩成了树皮状,眼睛眯得无处可寻,唯有几颗黄牙拖着凹凸的牙根肉暴露出来。前几年,他一连几天都没开门。等人们踹开了店,门板轰然倒塌的瞬间看见他坐在椅子上。吴老头走后,店也就闭了。偶尔傍晚时分,他曾坐着拉琴的地方会围着几个沧桑的老人,不说话也不流泪,眼睛污浊得如同梅雨季节的垂暮。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柏油,“柏油路,就是柏油覆着的路”。柏油路光滑的表面,鲜明的黝黑以及它独特的气味,曾替这个朴素的一隅敲开了走向新奇未知的门。它的一端是无数条零散的村庄小道,可以通向一座座低矮的青砖房,最终直抵田野。而另一端通向小镇,从那个小镇便可走到他们口耳相传的明天。

  可是好多人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个小镇。

  他们对我说,你要走出去,多走一些路,去看看村子和镇子以外的世界。于是,我真的走了很多的路。走过坎坷曲折的路,也走过繁花似锦的路。走过闹市熙熙攘攘的路,也走过泥泞横生的路。现在已经回忆不起来当时行路的感受了。我从不抗拒人生的艰涩和路途的遥远,赶路好像贯穿了村子里孩子的一生。我不免其中,埋头赶路,一心将路走得复杂。

  我时常不经意会想起他们,可浮现的是愈发模糊的脸。唯一让我心安是,我总是可以穿过这条柏油路抵达家乡。每到岁末落叶飘飞的时候,它们在地上总能堆叠我这游子的孤独。人生来来往往,不过是为了从那里来,回那里去,务实又务虚。可我怅然之余似乎能看到冬至那天,外婆心急如焚,推着车一遍遍摔倒,为了迎接我的到来;似乎能闻到爷爷车上的谷子香;似乎能尝到那天雪糕的甜。一晃已而立之年,欲语泪先流。这一路风尘仆仆,我不忍频频回望,路的那头虽空无一物,但我知道路上一直留有他们沉默又震耳欲聋的祝福。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