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小雅·采薇
(选句)
昔我往矣,
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
雨雪霏霏。
这两句诗出自《诗经·小雅·采薇》的末章。东晋谢玄认为它是《诗经》中最佳的句子,郑振铎也说它是“《诗经》中最为人所传诵的隽语”。这两句诗究竟有何魔力,能穿越两千多年的漫长时光,打动无数人的心灵?我觉得,是因为它以精简的笔墨,表达了深沉凄婉的情感。它用杨柳与飞雪的意象更迭,用句式与音韵的巧妙组合,把一个征人的惆怅与彷徨,把跨越时空的离别与归来,永恒凝固在了汉诗的源头。
“杨柳依依”与“雨雪霏霏”,这两组叠词,字面上只是写景,却写了两个季节,两种心境。“依依”二字,既是杨柳枝条轻柔软弱、随风摇摆的形态描摹,又谐音“依恋”,暗含着征人离别时与亲人难分难舍的情感。古人折柳送别,因“柳”谐“留”音,有挽留之意,而“依依”将这种挽留之情化作柳丝的缠绵。诗人从离别情绪着眼,抓住杨柳千丝万缕,袅娜拂人的特征,以表现情丝缕缕,牵挂难解,借别依依,脉脉不舍之态。千万条垂下的柳枝,仿佛一双双挽留的手,轻轻拂过征人的衣襟,却又无可奈何地松开。它不直言离愁别绪,而离愁别绪自在其中。
与“依依”相对的是“霏霏”。他归来时,正值雪花纷飞,纷纷扬扬。两幅画面,一春一冬,一绿一白,一柔一冷,在对比中形成巨大的情感张力。清初大儒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评此两句曰:“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出征之时,本是春光明媚、万物生长的季节,是家人团聚、踏青赏春的好时光。然而正是在这样的“乐景”中,征人却要离别亲人,奔赴生死未卜的战场。春色越美,柳丝越柔,离别的痛苦就越发尖锐。归来之时,本应有重逢的喜悦、团圆的欢欣,但眼前却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的“哀景”。他活着回来了,历经刀光剑影的战场,穿越九死一生的险境,终于踏上了归途。然而,这份“乐”是如此稀薄。“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归途如此漫长,饥渴如此真实,内心的悲伤无人能懂。为何“今我来思”却“我心伤悲”?因为漫长的征战已经改变了一切——家乡是否依旧?亲人是否健在?自己能否重新融入曾经的生活?这种“近乡情更怯”的复杂心理,在“雨雪霏霏”的苍茫中愈发沉重。他的“哀”源于对家人的担忧,和对无休无止的征徭的恨与无奈。战争虽然结束,但创伤长存;个体虽然生还,但命运依然不由自己主宰。短短两句诗,包含了离愁、乡思、生还之幸、物是人非之叹、前路迷茫之忧。这让我想起汉乐府《十五从军征》中的另一位征人,他十五岁从戎,八十岁才得以回家,家中却已经荒凉颓败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了:“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这种返乡,还有什么喜悦可言?
所以,“杨柳”与“雨雪”并非单纯的自然景物,而是被赋予了深厚文化意蕴的意象符号。它以柳代春,以雪代冬,借景表情,感时伤事,开创了以物候变迁抒写人生感慨的先河。王国维说:“昔人论诗,有景语情语之别,不知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在这两句诗中有鲜明的体现。
这两句诗还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昔”与“今”的时间对照,“往”与“来”的行动对照,“杨柳依依”与“雨雪霏霏”的景物对照。两组对称的句式,是时间、空间的双重跨越。同一个“我”,在同一条路上,从春天的杨柳走向冬天的飞雪,从出征的青春走向归来的沧桑。时间的流逝、岁月的磨洗、人生的变迁,尽在这简洁的对比之中。从更深层次看,这种对比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生命体验的浓缩。时间上的“今”与“昔”、状态上的“往”与“来”、意象上的“柳”与“雪”,拓展出无尽的时空。在这茫茫世界中,士兵默默承受着一切悲苦、孤独与苍凉。人生往来,不过幻梦一场。
后世无数诗人受其影响,形成了悠久的创作传统。从曹植的“始出严霜结,今来白露晞”,到范云的“昔去雪如花,今来花似雪”;从杜甫的“昔我去草堂,蛮夷塞成都。今我归草堂,成都适无虞”,到苏轼的“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无不流淌着《采薇》的血脉。可以说,它确立了一种抒写人生感慨的基本范式,影响力贯穿整部中国文学史。
这两句诗还呈现出动人的音韵之美,这种美感既来自精心设置的韵脚,也来自叠词的巧妙运用。“依”“霏”两个韵脚字,都属于后世诞生的平水韵的微部,符合押韵规则。“昔我往矣”以“矣”字起韵,这个虚词本身带有舒缓悠长的语气,仿佛一声叹息,拉开了回忆的序幕。随后“杨柳依依”以叠词收尾,将情感定格在缠绵的画面中。下两句“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同样以虚词“思”过渡,以叠词“霏霏”收束,与上句形成完美的对称。这种回环往复的句式,读来朗朗上口,余音袅袅。
“依依”“霏霏”,两个叠词都是闭口音,可使节奏拉长,细腻抒情。“依依”不仅写出了杨柳的姿态,更写出了离别的情态;“霏霏”不仅写出了雪花的密集,更写出了心绪的纷乱。这正是汉语的神奇之处:两个叠词的运用,就让诗句呈现出形神兼备、情景交融的隽永情态。
读着这首诗,只觉得那个在杨柳春风中离家,又在漫天大雪中归来的士兵,身影依然如此清晰。他的哀伤,他的迷茫,他“莫知我哀”的孤独,仍在引发我们深深的共鸣。因为我们每个人在某种意义上,都是那个征人——都曾在人生的某个春天告别故土,都期盼着某天能在风雪中归来,却害怕着归来后一切都已改变。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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