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之前，我去云湖镇和王三水道别。

　　那年他16岁，长高了许多，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大汗衫，肩膀处被太阳晒得褪了色，整个人是很瘦长的一条。他轻盈地从埠边的渔船上跳上来，和平常一样朝我打了个招呼。

　　时候已经不早了，太阳正在一点点朝湖面沉下去，像一颗巨大的、鲜红的咸蛋黄。落日的光洒在他一侧的脸上，那只往日无神的灰白色眼睛，此刻被天地映得一片灿烂霞光。

　　我站在桥上朝他挥挥手，看他慢悠悠地走过来，一条条渔船从我的脚下缓缓驶过，像是漫长的时间轴线里一些随机游走的点，光影交叠间，我忽然想起我第一次看见王三水的场景。

　　9岁那年，爸爸妈妈因为短期工作调动要去国外，于是我第一次被送去云湖镇的爷爷奶奶家过暑假，时至今日，我仍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云湖镇很小，沿着湖岸弯弯曲曲排开，房子是老旧的青砖瓦房，巷子里到处跑着鸡和狗。我谁也不认识，整天在镇子里乱晃，像一只乱飞的麻雀。偶尔我也会跟在奶奶身后，陪她去菜地浇菜，或是去码头和别人一边打牌一边扯闲。

　　出太阳的时候，那些老渔民喜欢把鱼干虾干晾晒在岸边的空地上，空气里到处弥漫着咸腥的气味，那鱼干有个老渔民给我吃过一回，又咸又苦，我吃进去就哇地一口吐了出来，胃里不断翻涌出腥臭的酸水，把那老渔民吓了一跳。之后我就不敢再上他们的渔船，船舱里摇摇晃晃，满是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云湖镇的老人很多，孩子很少，除了写暑假作业，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在云湖边玩水和发呆，很无聊。

　　有一天，我突然看到有一个小孩儿站在湖堤上打水漂，他瘦瘦小小的，比我矮一头，穿一件老头衫，那背心太大，挂在身上晃晃荡荡。他侧着身子，手腕一抖，手里的石片就飞出去，在水面上点一下，点两下，点三下，然后沉下去。他又捡起一片，再扔。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他没理我。

　　“你能打几个？”我问。

　　他侧过头，用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眼。那只眼睛是正常的，黑褐色的。另一只眼睛是灰白色的，瞳仁大一些，眼皮微微凹陷。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眼睛，跟他说他的眼睛好酷。

　　然后那个小孩儿就咧大嘴笑了，他朝我伸出了5根手指头，说他叫王三水，名字是他爷爷取的，因为他爷爷是渔民，渔民说遇水则发，水多寓意好。

　　我让王三水教我打水漂，那天我们屁股对着屁股，一下午都弯着腰在湖堤的石头堆里找那种又平又薄的石头片。他跟我讲打水漂的角度要平，用手腕一边转一边甩出去，我试了很多回也没成功。王三水说大孩子也有不会的，我又气又急。

　　天色渐渐暗下来，奶奶喊我回家吃饭，奶奶以前是招待所的厨师，做饭很好吃。我一边往家跑，一边回头问王三水明天还来不来，王三水说来。

　　于是暑假剩下的日子里我总是在和王三水玩，王三水教我打水漂和游泳，我教王三水认字和做数学题，饿的时候奶奶会给我们一人下一碗阳春面。有时我们趴在爷爷写大字的桌上画画，我发现他画画的时候总是歪着，他说他小时候生病，一只眼睛看不见。我说那一只眼睛看不见也没什么，顶多就是画画有点儿歪。

　　爸爸妈妈把我从云湖镇接走那天，总是傻乐的王三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我的衣角怎么也不放手，最后他爷爷狠狠踢了他一脚，才算把他提溜回去了。

　　从那以后，每个暑假我都去云湖镇，有时候和爸爸妈妈一起，有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我和王三水总是在码头“接头”，他会带我去湖里游泳，去湖西摘荷花，去芦苇荡里看水鸟，哦对了，我还学会了撑船和划船。

　　我们也会去他爷爷的渔船上吃煮鱼。王三水的爷爷是个非常资深的“钓鱼佬”，十分痴迷于钓鱼，我总是看见他叼着一支烟坐在岸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提着一根鱼竿。王爷爷做鱼是一绝，不管是什么鱼都一点儿不腥，但我还是不敢进船舱，王三水就把碗端出来，我们一起在岸边蹲着吃。

　　我上高中之后，就不再有那么多玩乐的时间了。爸爸妈妈很开明，从不逼着我去上补习班，好在我的成绩也还不错，于是我还能在每个假期去云湖镇待一段时间。每次我去云湖镇，爷爷奶奶都会很高兴，有段时间我沉迷于在镇子里的各个地方采花，爷爷就在院子里种了各种颜色的虞美人和芍药花，因为我说过那些花最好看。

　　王三水突然变得很沉闷，他不再像以前一样总是乐呵呵的，话也比之前少了许多。我们并排坐在岸边，我问他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他跟我说学校里的同学都喊他“独眼龙”。

　　我跟王三水说，那是因为初中生见识和作业太少，心眼和闲事太多。

　　“王三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好成绩能帮你在中学时代解决99%的问题。”

　　王三水点点头，又问我以后想去哪里，做什么。我说我以后想当一名医生，去哪里都行，能留在南方更好。

　　王三水说他以后想当一名水手，周游世界，老了就当最厉害的船长，他想一辈子自由自在地待在水面上，我笑他整天摇船摇魔怔了。

　　“总之，祝我们都得偿所愿吧！”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暑假，我一直待在学校里上课，没能回云湖镇。那年爷爷心脏病突发，在湖堤边摔了一跤，好在及时被人发现送去了医院，之后就不太常出门了。

　　高考之后，我手忙脚乱地填了志愿，最后出乎意料地被一所北京的学校压线录取，一下子远离云湖镇1000多公里。拿到录取通知书以后，我又回到了云湖镇，在那里，我和16岁的王三水告别。

　　王三水已经不会再像小时候一样拽着我的衣角哭着不撒手了，他举着我的录取通知书看了半天，然后说让我在北京照顾好自己，顺便给他带一点稻香村的点心。

　　王三水的梦想依旧是当周游世界的水手，我们并排坐在云湖边，我反复关照他要好好学习，也要锻炼身体。梦想与现实之间往往隔着一道鸿沟，但我不愿意对王三水这样讲。王三水最喜欢的诗是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他把这首诗抄在自己的书桌上。

　　我说：“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王三水说：“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梦想成真。

　　王三水还是没能吃到我给他带的稻香村，那是我和他见的最后一面。

　　我去北京之后的第二年秋天，爷爷就去世了。那天爸爸打了两次电话过来，可我正在教室里上课，一个都没有接到，再之后收到微信通知，才知道爷爷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主教的楼梯间里坐了很久，窗外是北京灰蒙蒙的天，银杏叶一片片落到地上，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没有云湖，也没有船。

　　爷爷去世以后，爸爸就把奶奶从云湖镇接来了城市。奶奶不用再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明明每天坐在家里，却好像在加速衰老，她的头发一下子全白了，有时候她会突然愣愣地看着我，好像不知道我是谁。

　　再然后有一天，奶奶接到云湖镇的电话，说王爷爷也走了，她说人老了，走到这一步很正常。

　　云湖镇变得像梦一样遥远，爷爷奶奶家的房子上了锁，那里也再也没有了我的家人，我也没再回过那里，和王三水自然也没有再见过。

　　人和人的际遇真是奇怪，像是山水一程又一程。高中的时候，哲学书上讲，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爷爷离开后，我和云湖镇的人们好像就再也没有了社会学上的交集，我和王三水就成了这样陪伴彼此人生短暂一程的朋友。

　　爷爷去世的第5年，我从北京调回上海工作，恰好出差的地方就在云湖镇附近，于是就顺路去云湖镇看了看。

　　爷爷奶奶家的院子里，虞美人和芍药花还在开，只是杂草也长了不少。政府这几年大力发展旅游业，云湖已经变成了小有名气的地方景点，许多游客专门过来看日落。

　　镇里在南北两边新建了更大的码头，老码头渐渐荒废了。那地方现在几乎不太有人去，只有一些上了年纪的老渔民还住在他们的渔船上。那些船也早就不出去了，晃晃悠悠地靠在埠边，散发出旧木的霉味，人走在甲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老旧的骨骼，破得很。

　　我站在桥上，王爷爷不在了，王三水也不在了。

　　太阳正往下沉，把整个湖面烧成一片熔化的铜，晃得人眼睛疼。

　　那些光影晃动着，像是爷爷门前的花，像是王爷爷的鱼竿，像是有人正从桥上走过来。

　　我最终没能成为医生，其实我知道录取结果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也不知道我的朋友王三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自由自在地飘荡在水面上，活出他想要的人生。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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