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两盏,三盏……”我心中默默数着眼前的聚光灯。

  暖黄色的灯光照得我有一些恍惚,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在眼前浮动,或充斥着惊叹,或蕴含着不解。这些脸庞令我感到无措,偶尔也让我内心漾起一丝愉悦。

  有的人只是瞥了我一眼,便从我身旁路过;有的人在不远处停下脚步,伸手指指点点;有的人在我身旁驻足,眼神里不带他念,只有满心欢喜。每逢这最后一种目光,我便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闪耀的艺术品。在那溪水般澄澈的注视里,所有的倦意仿佛都被荡涤而去,我努力让灯光多倾泻在我身上一寸,我清一清自己的喉咙,为眼前人表演一首最真挚的歌曲——即便无尽的沉默是此曲的终章。

  当夜色漫过一切,这些相遇便悄然隐入黑暗,我和伙伴们酣然入梦。

  明天便是画展的最后一天。

  空气中漂浮着亚麻油与树脂的暖涩气味,一双带有薄茧的手轻柔地抚过我,如同触摸果实的表壳,我有些迷蒙地睁开眼——室内没有开灯,只有月光淡淡地渗入。光晕中,我看见几缕栗色的头发,一双明亮的眼睛周围晕着淡淡的青黑,鼻梁上有道细微的压痕,是他常年戴眼镜留下的印记。是主人来看我了。

  他低垂着眼睛喃喃道:“真是舍不得啊。”那语调里漫着深沉的眷恋,却又缠着一丝迟疑。

  “究竟是对是错呢。”

  不知他究竟待了多久,我又一次迷迷糊糊地进入了睡梦。

  后来,我被人从墙上拿了下来,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渐渐地,周遭的温度降了下去,可不久那凉意又被某种温厚的呵护替代——我知道我即将离开这里了。带走我的,定是那个会为我露出欢喜神色的人吧,我的心里甜滋滋的。

  一路颠簸,一路黑暗,一觉醒来又是一觉,不知究竟过了多久,车停了下来,我被轻轻抬起,听见刀刃划开束缚的声响,重见光明。

  初见是一张含笑的脸。

  男人似乎也是画家,灵感来时便将自己关进画室,一整天不出来。他将我悬挂在大厅里,我因此有了许多新伙伴。某天,他取下离我最近的那幅画带进画室,一连数日,除了吃饭如厕,再没露面。我有些奇怪:每当问起伙伴们他在画什么,回答我的只有一片寂静。

  后来他出来了,把画挂回原处。可几天后,他又取下那幅画,连我也一同带进了画室。

  我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地上摊着好几幅画,每一幅都与我身边的伙伴惊人地相似。而环绕四壁的,竟全是那些本应在画室之外的、我的朋友们——不,是酷似他们的作品。刹那间,男人脸上的笑意竟让我觉得冰冷而悲哀。

  他将我置于画架前,双手一遍遍抚过我的肌理,笔尖反复描摹我的轮廓。我感到强烈的不适,甚至用仇视的目光瞪着他。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幅幅空洞的仿作从他的笔下诞生,它们穿着我的外衣,却没有呼吸。绝望像潮水,一浪一浪地淹过来。

  不知是第几幅了,他看看画,又看看我,满意地点头:“简直完美。”我眼睁睁看着那个窃取我形骸的“自己”被他带出画室。再回来时,只有他一人。“真是好价钱。”他哼着小曲,走过来将我抱起。

  我忽然懂了伙伴们的沉默。有些真相一旦知晓,便足以浇灭所有对世界的热情。他们望着我失神的模样,眼里浮起愧疚与自责。我知道不是他们的错,可我无法原谅这个新天地。

  在这里,我弄丢了我最珍贵的东西。

  某天,男人接到了我主人的电话。“他画展缺幅画,借你过去充个场,反正也没什么名气。”挂断电话后,他像是自语般说道。他是说我的旧主不出名,还是我不出名。不论如何,能见到主人就可以。

  本以为无休止的颠簸会持续下去,行程却在一次急促的刹车后戛然而止。我被搬下车时,隐约听见棍棒挥动的闷响,夹杂着断续的求饶声,是主人遇到危险了吗?我的心头骤然一紧。

  来不及细想,我已被人放在地上。满心期待地等待那张熟悉的面容,掀开覆盖物的却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一位老者将我取出,用软布轻轻拭去我身上几不可见的灰尘。

  我认得他。曾在主人的艺术杂志上见过,他是一位备受尊崇的老艺术家,主人时常对着他的作品驻足良久。他看着我,眼中流露出欣赏之色。那一瞬间,我几乎沉醉于这目光中的认可之意,仿佛能看见主人得知此事时欣慰的笑容。这份恍惚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直到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幅与我相仿的画——那分明是男人之前临摹的仿作。我看见他将仿作仔细放入刚刚拆下的包装中,动作从容而熟练,方才聚起的喜悦瞬间消散。他拿着封装好的仿作走出门,再回来时手中已空。一股寒意自我心底蔓延开来。

  “敢用假画骗我。”他站在我身旁,声音平静,却透着冷意,“自食其果吧。”

  视线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这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报复,老艺术家是一位被男人欺骗的苦主。

  主人会发现那幅画不是我吗?他一定会的。即便是我都能看出端倪的赝品,他又怎会辨认不出?

  他会来找我吗?

  我藏进无边的白云,我穿着月亮的倒影。我看着窗外的太阳升起,我看着房内的灯光亮起。我学会睁眼,我学会放弃。

  主人选择在画展标签上隐去我的名字,而我也永远属于了眼前这位满眼是我的老艺术家。“我真是喜欢,可惜不是最出名的。”原来是我不出名。

  差点忘了说出我的名字。最初在画展时,它就落在我的右下角。我叫《一件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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