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是指缝间溜走的细沙，抓得越紧反倒越无情地溢出掌心，只留下片刻的温热在指腹留存，成了失落的人永远珍藏的解药。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有一条细而清澈的记忆支流，流经爷爷奶奶的老屋前。

　　我总是不愿回村看望爷爷奶奶，因为那里是个简陋而无趣的地方——蚊虫飞舞，路面坑洼，没有小伙伴和玩具，只有一座年纪很大的老屋，两位年纪很大的老人，和门前一条清冽而明净的小溪，顺着道路的方向汩汩流淌。

　　每年夏天在爷爷奶奶家时，我都常常呆坐在院子里，将树林里的鸟窝数了一遍又一遍。毒辣的太阳在头顶上烤，连蝉也很没眼色地不断鸣叫，为本就烦躁的心情火上浇油。实在坐不住了，我只能逃去小溪边寻一方清静和一点乐趣。于是我索性蹲在小溪边，捡那些漂亮的石头，然后仔细比较，挑个最顺眼的揣兜里。

　　往往一套流程走完，就能熬到回家的时间了。那时我便会蹦跳着钻进小汽车，脸上笑得灿烂。而爷爷奶奶也总是站在车窗外望着，眼底的失落藏也藏不住。这是分别时的保留节目，我从未放在心上，为了早些离开，我甚至软磨硬泡了妈妈许久。

　　“妈妈，我嗓子疼。”

　　“妈妈，我作业还没写完，我们先回去吧。”

　　“妈妈，到下午了，我们该回去了。”

　　我不停地说着，全然不顾身后爷爷奶奶脸上略显尴尬和失落的笑容。

　　那时只觉得爷爷奶奶很爱笑，整天都对我笑嘻嘻的。后来才明白，那笑容的背后是短暂温暖即将结束的落寞，两位老人将要再一次面对寂静的老屋和沉默的大山，但她们只是将种种情绪转化为一个慈祥的笑，带给孩子们爱和温暖。

　　“欣欣，你有喜欢吃的水果没有？”某天临走前，爷爷拉着我问。我努力压下心中迫切想要逃离的冲动，僵硬地说：“桃子，我喜欢吃桃子。”其实我并不喜欢吃桃子，只是为了能够尽快回家，随便选了种水果敷衍，并很快就忘掉了这件事。可几个月后，当我再次来到这间老屋时，爷爷从箱底给我拿出了一袋新鲜的油桃，是他从很远的镇上带回来的。爷爷没舍得自己吃，没舍得给邻居小孩吃，将一整袋桃子全都留给了我。我看着那袋油桃，一时怔住了。那一瞬的情绪很复杂，有诧异，有难堪，有愧疚，有心疼……最后一切化为一个真挚的微笑和一句发自心底的话：“谢谢爷爷。”

　　爷爷洗了些递给我，我捧着两个饱满油亮的桃子，咬了一口。很脆，很凉。这一幕一直在我的心底珍藏着：我小小的双手捧着两个大大的桃子，阳光被晶莹的水珠碾碎撒在桃子上做点缀，衬得桃子是那么的鲜艳粉红，还亮晶晶的。

　　爸爸的工作很忙，几乎两个月才能回来一次。爷爷奶奶都是农民，爸爸常说，是他们一锄头一锄头，垦出了他新的机会和希望。但孩子如雄鹰般飞出深山后，就很少回来歇脚了，独留他们在深山里寂寞着，回忆着，牵挂着。

　　国庆假期期间，我们一家难得又回去了一趟。那天整日阴雨连绵，灰白的天空下，朦胧的山影也忧伤起来，雨滴顺着屋檐滑落在门前，似是细麻线织成的门帘。奶奶听到看门狗的叫声，赶忙出来迎接我们，脸上还洋溢着喜悦的笑容，眼尾的皱纹挤在一起。爷爷在奶奶身后探头，一向心思深重的他也难掩喜悦，忙让开身迎我们进屋。

　　雨天的空气带着泥土的腥甜，我撑着伞站在屋外，眺望远方褪色的青山。转头看向身后，那里有一块高高的、被黑布罩着的东西，与青绿的山间美景格格不入。那是爷爷奶奶提前为自己准备的棺材和墓碑，我每次看到它时都会心头一颤，却只能收回视线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回到屋内，父母正和爷爷奶奶坐在屋里闲聊，愉悦欢快的氛围将我的心绪拉回，我这才听清他们的谈话。“他啊，早就把那寿衣、棺材啥的准备好了。”奶奶指了指爷爷，语气轻松得似是在说今天的雨下得不错。

　　妈妈听到奶奶这话，脸色一变：“你们这身体还好好的嘛，这么早准备这些干什么？”奶奶笑了，粗糙的手摩挲着大腿，打趣道：“这说不准，还是早些准备好，那寿衣得在人软趴趴的时候穿嘛，等人都硬邦邦了咋穿？”奶奶说到后面，面色有些凝重，又很快恢复过来：“现在子女都在外面上班，我们这要是万一……还能等到你们回来吗？唉……等不及嘛。”

　　我听着这些话，过往的嫌弃与不耐烦一同在心底走马灯般浮现，每一幕都仿佛在痛斥我的自私。是啊，根本等不及。爸爸就坐在旁边，故作轻松地看着，时不时搓搓额头，揉揉眼睛。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了，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我低着头，让垂下的刘海掩去我内心的惊涛骇浪，快步迈出门槛，撑起伞，独自一人走到溪边去。

　　小溪潺潺向前流淌。我折下一枝嫩绿水润的小草，放在溪流上，小草箭一般地冲出去，毫不留情地顺水流走了。不多时我便听到爷爷的呼唤，于是胡乱抹去了眼泪，撑起伞跑回屋子里。屋里的凝重不知何时已经化开。

　　奶奶端来一盘哈密瓜，笑着递给我一块：“欣欣，来吃块哈密瓜。”“谢谢……”我接过瓜，声音沙哑着道谢。奶奶看出了我咽在肚子里的心事，却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坐在木凳上，背影看不出情绪。我大口啃起了瓜，清润的汁水裹着舌头，却尝不出半点甜味。眼前的视线逐渐模糊，咽下去的瓜仿佛变成了莲子，苦涩地堵塞在喉口。

　　心中纵使有千万句关怀的话语想说，纵使这些情感已经在心底沸腾，将要往上溢出，却又被我强咽下去。最后又在嘴里滚了一遍，化作一句：“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你们的期望。”我握着奶奶沟壑纵横的手，抚摸着上面时间留下的痕迹。

　　汽车发动机的轰鸣盖过小溪的声音。“那我走了噢。”我看着车窗外奶奶落寞的眼神，以及站在后面自顾自抽烟的爷爷。他正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这一切，但紧紧追随的视线还是暴露了汹涌澎湃的情绪。“一定要好好学习，少看点手机，你要是考不上好学校，我要揍你爸爸呢。”他说道。我沉默着点头。

　　车子缓缓发动，车窗外爷爷奶奶的脸即将消失。奶奶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下意识迈步又送了我们一段。我终于还是收回了视线。看向后视镜里两个落寞的身影，又越过他们的肩头看向蜿蜒没有尽头的土路，以及沉默的大山。溪水和车辆并肩着向前，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他们看着我们伴着潺潺的水声走了，不能阻止也不说不出挽留。

　　雨停了，我看到了渐渐远去的老屋。但它只是待在原地，始终保持着百年的静默。

　　人终究是要向前的，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不是此刻的温情溜走了，而是你在不停地向前，身后的人只能站在原地，目送着你离去了。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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