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纪念馆里那种经过精心设计的灯光,从高处洒下,经过柔和处理,将空旷的悼念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经纬。没有刺眼的锋芒,没有晦暗的沉郁,唯有一种历经沉淀的柔和与明亮。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影里游走,仿佛是那些未曾远去的灵魂,以最静谧的方式,凝视着每一位前来赴约的访客。寂静,是此处唯一的语言,是被时光晕染过的沉甸甸的寂静,不似空谷的寂寥,也非深夜的静谧,而是浸透着思念与敬畏的沉默,每一缕空气里,都飘着16356个名字的余温。

  我们的足音,在这片被青春与热血浸透的静谧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轻飘。我们努力把脚尖踮起,把步伐放轻,生怕一丝细微的震动,都会惊扰了那些英雄长眠于此的梦境。那面镌刻着《烈士英名录》的墙,太厚重了。它不是砖墙的沉重,而是岁月的厚重、生命的厚重、信仰的厚重。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挤挨着、依偎着,没有华丽的修饰,没有多余的注解,只是一笔一划,规规整整躺在那里,抑制着时光的流转,也抑制着仰望者的呼吸。往日里,在书本上读过的英雄故事,变成了触手可及的沉重。

  “肖大鹏,23岁。”

  “高克勤,19岁。”

  “李骏,29岁。”

  “汤升昌,31岁。”

  ……

  站在这些名字前,脚步沉得无法挪动,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羁绊着。我看见他们了。不是看见清晰的容颜,不是看见具体的模样,而是看见一种共通的、炽烈的质地,一种属于青春的、滚烫的力量,一种在黑暗中不肯熄灭的光芒。

  那是生于晚清与民国乱世的于都青年,是在山河飘摇中艰难生长的一代,他们的父辈,曾为他们许下最朴素、最真挚的期望:“大鹏”,是愿他鹏程万里、顺遂安康;“克勤”,是愿他克勤克俭、平安喜乐;“福成”,是愿他福气绵长、终有所成;“升昌”,是愿他安稳生长、前程兴旺……每一个人的名字里,都藏着父母最深的牵挂,潜藏着一段岁月里最朴素的预设。

  然而,山河破碎的巨响,太过惨烈。那些朴素的期望,那些朴素的预设,都在战火纷飞中被无情撕碎。私塾里的墨香还在萦绕,田间的泥土还沾在衣角,父母的叮咛还在耳边回响。可这一切,都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刻,被淬炼成一种叫信仰东西。

  于是,书生弃笔握枪。案头的诗书,换成了手中的弹药。于是,农夫离开了土地,在硝烟中奔赴。田间的劳作,换成了战场的厮杀。

  我看见肖大鹏了,那个生于书香门第的独子,自幼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笔下的文字,既有文人的风骨,又有少年的意气。父母曾盼他金榜题名,盼他安稳一生,盼他延续家族的书香,可他却在民族危亡之际,毅然告别了优越的家境,告别了年迈的父母,投身于革命的洪流。从一介温弱的书生,成长为一名勇敢的红军指挥员。23岁的年纪,本该鲜衣怒马、意气风发,本该奔赴前程、实现抱负,却在战火中陨落。23岁的断章,没有惊天动地的结尾,没有圆满顺遂的落幕,只是一曲未及响彻云霄便喑哑的壮歌。

  我看见高克勤了,那个清瘦的少年,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身形单薄,却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他或许还未经历过人间的太多烟火,或许还未实现自己的小小心愿,或许还未对这个世界说尽心中的热爱,便被敌人捕获,受尽了严刑拷打。可他从未屈服,从未低头,哪怕生命垂危,他依然用被缚的脚趾,在滚烫的沙地上,一笔一划,刻下“革命一定会胜利”的血誓。那字迹,或许潦草,或许微弱,却带着不屈的意志。他19岁的断章,短促得像撕裂长空的闪电,来不及绽放更多的光芒。

  我看见李骏了,那个将“福成”改为“骏”的青年,他厌倦了“福气成就”的平凡期许,不甘于在乱世中苟且偷生,誓言要做一匹穿越长夜的奔马,驰骋在救国救民的道路上,用自己微薄的力量,改变现状。他曾给家人写过一封家书,信中没有太多的牵挂与不舍,只有一句“功成方归”的诺言。那诺言,是他对家人的承诺,是他对信仰的坚守,是他对青春的誓言。可他终究没有等到功成身退的那一天,没有等到回到家人身边的那一天,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29岁,定格在了曙光将至的前夜。他的断章,是骏马失蹄于黎明之前的遗憾,是壮志未酬的怅惘,是诺言未能兑现的亏欠。一匹奔马的身影,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留在了民族复兴的征程中。

  我看见汤升昌了,那个从于都的田间地头走出的青年,名字里的“升昌”,藏着家人对他安稳生长、前程兴旺的期盼,藏着他对这片生养自己的土地的眷恋。他曾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曾在这于都河畔漫步,曾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可他却为了守护山河,为了实现信仰,毅然告别了家乡,告别了于都河,踏上征途。3300公里的距离,是山河的阻隔,是岁月的漫长。他从于都的“生长”,走向了北国的“升昌”,他在异乡的土地上奋勇拼搏,在寒风中坚守阵地,在战火中淬炼成长,他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只要奋勇杀敌,总有一天,能够回到家乡。可他终究没有等到那一天,他的生命,被永远封冻在了3300公里外的异乡山林。他的断章,是一株移植远方的幼苗,在陌生的土地上努力扎根,在风雨中努力生长,眼看就要枝繁叶茂、撑起一片绿荫,却被一场意外的严寒骤然扼断,留下一声无声的悲鸣,在岁月里回荡。

  四个名字,四段青春,四种遗憾,却有着同样的信仰。他们都从同一条河流出发,带着家乡的气息,带着家人的期许,带着青春的热血,在努力地奔跑,想要冲破黑暗,迎接曙光,却都以各自的方式,断裂在彼岸之前,永远停在了奔赴理想的路上。或殒于内部迷途的寒霜,在迷茫与困境中,依然坚守信仰,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或碎于敌人反扑的铁蹄,在枪林弹雨中,宁死不屈,用生命诠释忠诚。或止于万里征途的险隘,在艰难险阻面前,从未退缩,从未放弃,直至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或逝于胜利前夜的暗箭,在曙光即将到来之际,猝不及防地倒下,留下无尽的遗憾与眷恋。

  他们的“断”法各异,他们的故事不同,可他们的青春,却同样闪光。他们断的,不仅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长度,不仅是肉体的消亡,更是所有故事的下文,是所有可能的未来,是所有未完成的心愿。那未及展开的爱情,或许是一场青涩的遇见,或许是一句未曾说出口的告白,却永远停在了时光里,再也没有机会绽放。那未能奉养的父母,曾含辛茹苦地将他们养大,曾满心期盼他们平安顺遂,曾在深夜里为他们牵挂担忧,可他们却再也没有机会回到父母身边,再也没有机会尽一份孝心。那未敢细想的“之后”,或许是山河无恙的安宁,或许是家人团聚的幸福,或许是自己坚守一生的信仰得以实现,可他们却再也没有机会等到,再也没有机会亲历那份属于他们的荣光与圆满。

  没有他们的“断”,就没有我们的“续”。我们不以为然的安稳,就是他们用生命与青春,用无数个戛然而止的“断章”和生命守护的未来。这逻辑,冰冷而辩证,残酷而必然。

  怀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于都县革命烈士纪念馆的时候,喧嚣的市声与灿烂的阳光,突如潮水一般,将我淹没,刹那之间,褪去了纪念馆里的静谧与寒凉。

  长征大道上,人来人往,车辆川流不息。站在通往长征公园的石阶上,我看到公园里那些上了年纪人的脸上,都带着平静而幸福的笑容,那份笑容,是安稳,是从容,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现世的满足。一群幼童的笑声,从人群里传出来,清脆响亮,像风铃般悦耳。他们在人群中嬉闹着,头上的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枝繁叶茂,生机勃勃。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舒展,每一缕绿意,都在诉说着生命的美好与坚韧。这一切,都蓬勃得近乎奢侈,都安稳得让人心生敬畏。

  走进人流中,仿佛将所有的喧嚣与光亮,都隔绝在外。任由思绪,再次回到纪念馆的光影里,回到那面刻满名字的墙前,回到那些戛然而止的青春里。

  他们的气息,早已融入了于都河的流水,融入了山间的清风,融入了空气中的尘埃,融入了我们每个人的血脉之中。

  他们的青春,断了。断得猝不及防,断得悲壮决绝,断得让人心疼,断得让人敬畏。

  于是,一条浩荡的血脉,在断裂处重生,在岁月中绵延。

  于是,我们,以及我们之后无穷的岁月,才能在这用无数断章换来的、厚重无比的续篇里,写下也许平凡、却同样珍贵的生生不息。

  我们不必再像他们那样,奔赴战场,奋勇杀敌,不必再像他们那样,告别亲人,以身殉国,但我们可以传承他们的信仰,延续他们的精神,守护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安稳与光明。我们可以在自己的岗位上,脚踏实地,奋勇拼搏,用平凡的坚守,书写不平凡的人生。

  这应该是“断章”二字,最深情的诉说。它诉说着一段悲壮的岁月,诉说着无数青春的坚守与牺牲,馈赠给我们一份安稳的幸福,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担当。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