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湄江,披着紫色的纱衣,在碧绿的田野上浅笑吟吟。我和母亲走在田埂上,她的碎花棉袄与满野的紫色花影交融着,像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一株会走动的紫云英。

  “伢儿,今天走得可真快,我都快跟不上喽。”

  “我走得不快,在学校里散步,同事们都嫌弃我速度慢。”我随口回应道。转过头一看,我妈微微喘着气,额头上已冒出了一圈细密的汗珠子,她一只手轻轻扶着腰,另一只手在空气里划动着,正大步向我赶来。我连忙停下来站在路边,等着她走到我前面去。她头顶新生的白发在染过的黑发间闪烁,像极了早春明月山顶上那未融尽的残雪。

  “这一垅田整得真熨帖,你爷老子要是还在世,看到这么好的田,一定也会高兴的。”父亲过世8年了,可母亲还是习惯在思维启动的第一时刻想到他。

  “那是,这可都是他的‘辖区’。”我父亲生前是我们村的村支书。

  “这条渠道还是我爸在世时修的吧?”

  “是的。你看这水渠四通八达,还都是麻石铺面,水从钟家坝子引过来,绕整个新潘塅一圈,又从弼水桥流回湄江。如今这田也整得方正,全都是四四方方的一大丘,这个乡村振兴那是真的搞得好,伢儿,你又可以写篇文章了。”我妈在父亲的熏陶下,这“80后”的老人谈起乡村振兴,竟比我这个吃公粮的还明白。此刻,她双手在后腰处交叠着,眯着一双眼睛望着前方的田野,像极了我那个“九品芝麻官”父亲的模样,当年,父亲也是这样背着双手走在这一片田野上。

  只是,那时的田野与现在截然不同。田埂如母亲手背的皱纹般纵横交错,将土地分割成大小不一的“豆腐块”。这些水田形状各异,有的方正如砚台,有的歪斜似孩童的涂鸦,远远望去,就像一册被雨水洇湿的田字格本子,墨线歪歪扭扭地晕开在土地上。牛耕时代,农活全凭人力与畜力。农人们扶着犁铧,黝黑的脊背上滚着浑浊的汗珠,老黄牛则喘着粗气,在农人们那根高扬着的鞭子下,它们每走一步都带着“咕叽咕叽”的闷哼。小块的田地更适合这样的劳作。

  记得当年我家分到一丘两亩多的水田,在村东头最远的角落。每年插秧时节,天还没粉粉亮,母亲就带着我们下田。泥水冰凉刺骨,弯腰久了,腰椎像被锈蚀的铰链,每直一次身都咯吱作响。母亲扯秧,我和哥哥妹妹排成一列倒退着插秧,手指在泥水里冻得发红。可一上午过去,回头一望,田埂依然遥遥地横在远处,新插的秧苗就像是歪歪扭扭地贴在高圹下的一根青色线条而已。那种望不到头的疲惫,混合着青苗与泥土的气息,成了记忆里最酸涩的味道。

  “也只有如今的机械化操作,才适合这种大田。”

  “那是,你看河对面的油菜田,机器一来,‘突突突突’一天就收割完了。我们那个年代啊,还不得搞上半个月。”

  一路说着话,我和妈妈已经走到了小河边上。这条小河,河道不宽,水量也不大,却有着一个响亮的名字——湄江。会让人很自然就想到《诗经》里“有位伊人,在水之湄”的句子,我的故乡就是从诗经里走来的那位伊人吗?我有点沾沾自喜了。

  远远望过去,两岸的河道也都经过了整改,不再是犬牙差互的模样,修砌得板板正正的石壁倒显出几分古朴的厚重,护坡上铺满了油绿油绿的草皮,又给单调的石壁增添了些许的生趣。立春过后,温暖的东风喊醒了这些个花花草草,淡黄色的婆婆草也把并不苗条的腰身扭啊扭啊,我眼前便漾开了一片“乱花渐欲迷人眼”的美丽境界。小河里的水此时也格外清澈,它们静静地淌过一段浅水湾后,又急匆匆地奔赴到了一大片裸露的岩石上,便再也藏不住那份本来的野性了,哗啦哗啦地翻腾着,把一片雪白的肚皮大喇喇地亮闪在橘色的夕阳下,只是水面前不见了捶衣服的漂亮村姑,它的这份野性就显得有点自作多情了。

  新潘塅原是铺开在明月山下的一大片平地,湄江河从塅中间流过,把这个大塅劈成了南北两岸。当北岸的油菜花将天空染成蜜色时,南岸的紫云英正编织紫色的梦境。几个穿红袄的媳妇从田垄飘过,一群白鹭被惊得扑棱着翅膀飞向了远处的小山岗。近几年,在泉家塘水库两边的小山坡上,栖息着一大群美丽的白鸟。白天,它们站立在一丛丛高大的灌木上,像极了盛开在树木上的白色花朵,而到了傍晚时分,它们就会到这大片的田野上来吹风,让白色的翅膀掠过碧蓝的天空,又为天空缀上朵朵银色海浪。“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摩诘此句蓦然涌入脑海,我顿觉平添双翼,随着那抹素影没入无边青霭。

  “典娭毑(方言,奶奶)和妹里(方言,女儿)一起散步啦。”

  “只有典娭毑身体真的好,快80岁的人了,背还笔直地挺着。”

  散步的婆婆嫂子们都认得我妈,她们总是会很热情地恭维我妈妈几句。我妈呢,也似乎特别享受这种热情的恭维,她很快就和她们拉开了话匣子。“那是那是,都是党的政策好。走在这个田野上,吹吹清风,这个日子,就是古代神仙也比不上喽。”

  “哈哈哈哈……那是,那是。”她们的笑声惊动了小渠沟里的一只什么小动物,哌的一声,清澈的水沟里立马泛开了一圈混浊的水纹。

  “典姥姥,快来,我们一起玩沙子。”一个脆生生的童声远远地传来。妈妈一听到这个声音,嘴角更是咧到了耳根,她三步并做两步往前面赶了过去。

  “妈妈,您老慢一点。”我只好亦步亦趋跟上她。

  “是那个调皮佬来得。”妈妈一边疾步如风一边大声招呼着,“调皮伢子,调皮伢子,又来挖沙子啦。”

  妈妈嘴里的调皮佬是我妹妹的小孙子,是她的曾外孙,妈妈一看到这些小小辈们,总是乐得合不拢嘴,不管白天多累,都会带着她们一起玩。“雪怡宝宝,欣妍钰妍,小草莓,小布丁,青青,苗苗……”母亲如数家珍般打起了点名册,脸上的皱纹也瞬间都舒展开来。她一边和小家伙们打着招呼,一边利索地跳下田垄,一头就扎进了这群宝宝们当中。我跟在妈妈身后一看,原来是去年农田改造后留下的一小块沙地,因为这块地势比周围要高出几公分,又全是裸露的细河沙,于是就形成镶嵌在一大片紫云英花海里的银沙滩,这儿也就暂时成了附近小朋友们的乐园。“在美丽的田野上,挖呀挖呀挖,挖出小小的沙坑,种大大的花……”此时的妈妈不再是那个“80后”的老人了,她又化身成为一个孩子王,带着一大群孩子享受起了孩童的时光,金色的阳光毫不吝啬地照耀着他们,照耀着这闪耀在紫色花海中的快乐时光。

  暮色漫过明月山时,燕翅剪开稠密的春霭,沿着熟悉的路径飞回了它们新筑的窠巢,小朋友们陆陆续续回家了,我也跟着妈妈一起向老宅走去。归途经过父亲手植的柳树,当年他说“柳树易活,落地生根”。如今柳条如金线,在晚风里写着大地的信笺。母亲的白发在夕照中透明如羽,仿佛某种即将破土的新生。

  在乡村振兴的图景里,老去的与年轻的,消逝的与新生的,都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地繁衍着。就像这美丽的紫云英,它终将化作春泥,而它的种子会在明年的春风里,再泛起一片紫色的花海。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