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篇章就像湘人的红椒、鄂人的煲汤,渗透在国人文思的缝隙里,镌刻在民族的骨髓中。奔流的长江生生不息,从信风自西北挟裹来的一丝水汽在川蜀密林间畅快穿行,汇入荆楚大地上三峡的滚滚激流,再到天门山外宛如饱蘸浓墨的大笔横扫过宣纸的纵横氤氲;金陵城外的呜咽低沉——江水诠释了他的生命,他的气魄澎湃了波涛。
“仗剑去国,辞亲远游”,他追随自己在绵州云雾滋润下,赵蕤的教诲中生就的一身侠胆,一腔热血出山入世。自认与天地相通,与万古相接,恍若利剑初出淬池一闪寒光。剑锋低鸣,直指长安。自春明门入城的太白,似要将天下填入胸中,在盛唐心脏的大地刻下一位绝代贤相的姓名。
天宝元年的长安,与数十年后肃宗的陇右,数百年后万马齐喑的临安并无相同。她并不迫切地渴望一个志在九天的中兴之臣肩负起重振雄风的责任;亦无需一位毁誉参半的改革派来兴利除弊,富国强兵。歌舞升平以掩盖暗流涌动的朝堂,不过需要一把叩击起来悦耳动听的装饰之剑来取悦君上,安抚人心。
以攻战之剑的姿态步入翰林的太白,阴差阳错成了帝王抚弄悦耳的鸣剑。
在纸醉金迷的长安,他深感“拔剑四顾心茫然”,他虽有鸿鹄之志,渴望永生,却有着道家的逍遥出世之心。身为翰林,他更大的愿望是以自己雄奇的才略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这是一种利刃击水般的无力。他有一腔热血,为生民牺牲万次的勇气,而金玉其外、荒诞百转的现实一次次辜负他,贬低他,错用他。初入长安的光阴里,他的情思时常飞向太古的洪荒,九重的云霄。他并不乐意飘然于一个虚无缥缈的官位,践踏着草民的骨血去摘星追月:和他酒后荒唐的戏谑笑骂相映衬的,是一个行将西下的辉煌时代最后荒谬的绝唱。
他何尝不希冀如凌烟阁上初唐开国贤臣般身怀奇志,挥洒自如?市井小人对他胡地遁商后人血统的指点他从未置于心头;七百里急流险滩的生死之境未使他仗剑天涯的意志挫伤一寸,长安,偏偏在这魂牵梦萦的长安。四年的青春,四年的抱负与豪情就埋葬在这里,淹死在酒缸里。他只能在他高耸的剑眉间挽一丝愁绪,在他白净透亮的颅脑中做白日的幻梦:“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他胸中习道之人与千年间纵横家留下的烙印太深,他执拗地苦等辅佐明君,清理天下的一刻;太白的剑,宁折不弯,却偏偏被一个沉醉富贵温柔乡的朝廷期望着服帖在怀里。
我辈也许应当庆幸巴蜀的山,荆楚的水滋养了太白的侠胆柔肠,使他在最绝望的时候不至于消沉而后屈服于时代,做一个碌碌的弄臣。他依稀记得将胸中的酒气啸成一股顽厉的剑气,至真至善未曾离去他一步,使他得到内心的呼唤与片刻的安适。他可以为自己勾勒出一个纯粹的未来去追随,他的心境依旧如孩童纯净,如江流般富有活力——即使在天宝三年的归途上,他已在还算年轻的日子里初识了浊水危涯。这并不能放缓他在短短六十载生命中放浪形骸,追逐他的幻梦。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或许是他的一句誓言。但纵观其一生,这更像是一种戏谑。他曾佩服骆宾王的《帝京篇》,起得那样雄浑,却不懂为什么结尾却是那样衰飒:“已矣哉,归去来!马卿辞蜀多文藻,扬雄仕汉乏良媒。……谁惜长沙傅,独负洛阳才!”
高高在上的金銮殿曾标榜广开才路,可如今路在哪里呢?笔直平坦的大道只在张垍等人的足下,只在贾昌之流的足下,他却是寸步难行!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窜梁鸿于海曲,岂乏明时!然而酒后的侠义之气又冲散了这一切,他怀揣着尚存的只属于理想主义者的希望,向长安的方向背过身去。
一叶扁舟在黄河的浊浪中颠簸着,起伏着,顺流而下。一行大雁,自南而北,横过河滩上空。咿哑的鸣声,引得他从简陋的客舱中探出头来。接着走出船舱,伫立船头,久久地观看大雁,一直到它们没入苍莽的原野,才低下头来,拔出那把剑,细看,擦拭而后坚定地收入鞘中。
于是在梁园,一片荒凉的遗址上,一个孤独的旅客在徘徊。他仿佛看见昔日这园中的高大的平台上,梁孝王正在大宴宾客……
责任编辑:毕若旭 曹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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