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雨夜，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密集的雨珠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雨声吵得人心烦，我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雨势愈下愈大，风呼啸着穿梭其间。似乎，在这风雨声之中，还夹杂着“哒哒”的细微拍门声？我溜下床，光着脚来到母亲床前，轻轻晃醒了她。母亲迷糊中听了我的话，一个激灵坐起身，完全清醒了。

　　母亲没有开灯，斜倚在床头，大着嗓门朝门外喊：“谁呀？”拍门声戛然而止，几秒钟后，门外猛地响起一阵“吱呀吱呀”的挠门声。

　　我与母亲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黑暗中，母亲的眼眸闪烁着不安。父亲长年在外地跑运输，这间不足60平方米的出租屋内，就只有我与母亲。而我，还是个8岁的孩子。

　　母亲起身走进厨房，拎起一把沉甸甸的菜刀，掂了掂分量，又轻轻放回案板上。深夜，兴许是邻居有事？母亲提高音量，再次喊道：“谁呀？干嘛呢？”趿拉着拖鞋走向玄关。

　　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门外的声音瞬间消失了，风雨声也渐渐平息，夜的静谧终于漫进屋内每一处角落。

　　母亲怀疑是楼下的邻居沈姨。那时候，我还不叫她沈姨，我随母亲，当面不搭理她，背地里喊她“姓沈的”。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楼道的声控灯，准确说是照明线路出了严重故障，需要住户们分摊检修维护费，每户10元。对了，我们租住的老式家属院没有物业，只有一个业主委员会，平时做什么事都要众筹。

　　10元不多，大家都很痛快。到沈姨这里却不一样，只听她细声细语说：“我下班早，晚上不出门，用不着灯，这钱我不出了。”末了，她又添一句：“楼上那户，天天上夜班，进进出出的，得多掏钱。”

　　这话传到母亲耳边，母亲气不打一处来，指使我天黑以后去楼下垃圾桶附近玩，一发现沈姨下楼扔垃圾，就立马跑上楼敲门招呼母亲。还别说，母亲愣是在楼道里成功堵住沈姨好几回，每回都指桑骂槐地念叨楼道灯的事，二人免不了唇枪舌剑一番，这仇算是彻底结下了。

　　后来母亲从邻居老婶口中得知，沈姨男人死得早，没有孩子，她下岗后靠打零工过活，每月还要寄钱给乡下卧病在床的婆婆。母亲心中悔不当初，可事情已经做了，还能怎样呢？

　　几天后的深夜，“哒哒”声再度响起。母亲没有声张，蹑手蹑脚走进玄关，大着胆子凑向猫眼，视线里一片漆黑。猫眼被堵住了？母亲心中一沉，额头上凉飕飕的。

　　“谁？！”母亲冷不丁喊了一句，门外依旧无人回应。只是，“哒哒”声又变成了“吱吱呀呀”的挠门声，还夹杂着几声猫叫。

　　母亲那声喊惊醒了我。我裹着被褥坐起身，睡眼朦胧地望向母亲，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泪花都挤出来了。母亲一咬牙，摸出小灵通，拨打了父亲的号码。电话嘟了一声，却被母亲迅速掐断。父亲经常夜间开大车，母亲不敢让他分心。

　　沉默几分钟后，母亲鼓起勇气，悄无声息地将防盗铁门掀开一条缝——门外空无一人，挠门声不知不觉消失了。一不做二不休，母亲噔噔噔走下楼，脚步声震亮了一长串声控灯。站在楼底抬眼望去，声控灯自上而下逐一熄灭，整栋单元楼渐渐融入黑夜之中，唯独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是沈姨家。母亲径直爬上楼，直奔沈姨家门前，大力敲响了铁门。

　　母亲敲了很久，门终于开了。只见沈姨一身黑色的长袖长裤，脸色苍白，头发一绺一绺粘在额头上，眼眶通红，眼角带着未干的泪痕，身后的卧室亮着灯。母亲张张嘴，满肚子的质问涌上喉咙，化成一句：“刚下夜班，看你家大半夜亮着灯，你一个独居女人，我怕有啥事哩……”

　　据母亲讲，她说完这句话，沈姨猛地叫了声“妹子呀”，一把撞进母亲怀里，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落在母亲肩头。

　　后来，母亲和沈姨成了好友，逢年过节常常邀她来家吃饭，我对她的称呼也正式改为沈姨。

　　那夜，母亲红着眼眶告别沈姨，慢慢爬上楼，在家门外发现了猫眼被堵的原因——过年前她在铁门上贴了一个大大的福字，福字的一角将猫眼遮得严严实实。

　　第二天夜里，母亲终于捉住了拍门的家伙——当然不是沈姨，是一只流浪的狸花猫。我放学路上总是偷偷喂它火腿肠，还悄悄抱它进过家，母亲发现后怕它挠我，不许我再接触它。这小家伙半夜饿得慌，拍门找我要吃的呢！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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