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我路过了小时候妈妈常去的大众舞厅。

  它开在菜市场里,用四四方方的灰色水泥墙围着,大门紧锁,嵌在一个路口的拐角。经由白天的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地上一直又灰又黑,坑坑洼洼的,菜叶子和其他已经滚成小泥球的垃圾就填在坑洼里。水泥墙面已然成为小广告的公示黑板,刊登些与它自身毫无关联的叫卖声。

  在我的记忆中,十几年前它周围还要更干净些。当时它还在营业,老板和老板娘会出来扫地,挥舞笤帚驱赶坑洼中的泥球,举着铲子、垫着板凳把墙上的小广告撕一撕擦一擦,到晚上了就给门口的红塑料布立式广告牌插上电,“大众舞厅”四个白字便透出朦胧的光。舞厅入口处的门并不大,只是两人宽的双开塑料门,不太符合人们对“厅”字的印象,倒是符合人们对“大众”的印象。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窗,玻璃窗四周与下半部分的灰白色塑料又脆又钝,指甲划上去的声音特别刺耳。如果是冬天,门里会再加一层军绿色的棉布门帘。推门初见一截短走廊,中间摆着木课桌的一小块地方卖票验票,单次票是一块粉红色的方纸条,多次票即是办卡,交给你一张名片似的白色硬卡纸,用一次打一个孔。检票后,再拐进去就是舞厅了。

  我家在北方的县城,县城的颜色同乡村与都市都不一样。它没有乡村的绿意盎然,没有大都市的流光溢彩,它长着一身水泥地和矮砖房,覆着低饱和的灰黄。于是,舞厅中艳紫艳粉的浓重灯色常令我仿佛身处梦境。和外观给人的印象不同,舞厅里面要宽敞得多,颇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之感。里面依然是水泥地水泥墙,没有窗户,中间空出来供人跳舞,靠里的一端镶一面大镜子,映出室内全部人的面孔。两边摆几张铺红布的桌椅,墙上挂着颜色鲜艳到有点扎眼的布织绿叶和红塑料花装饰,一挂就是一大串。比这些更抢眼的是彩灯和投影灯,一到晚上营业就亮起来。彩灯摇头晃脑地为所视之处填色,投影灯负责给地板印下一簇簇图案,图案种类很多:心、星星、雪花、四边形……五颜六色的,散落在墙上和地上,转来转去。夜晚的菜市场黑漆漆、空荡荡,只有这个其貌不扬的方盒子在音乐与流光中跃动,承载着当时县城青年们工作余暇的欢笑。

  我上小学的时候,妈妈很喜欢去里面跳舞,我也跟着去看。她那时还不到30岁,脸上没皱纹,头发烫成时下最摩登的大波浪,眼睛亮亮的。她爱跳也擅跳,拉丁舞、交际舞轮番上,男步女步她都会。舒缓的音乐要搭配徜徉云海般的步伐,步子迈得大却轻巧,怕踏不遍一朵云的每一角,也怕下脚太重惊扰了它;激昂的舞曲则需与节奏玩一场追逐游戏,但并非赛跑,而是要与它并驾齐驱,偶尔的错位也无妨,下一步追上或让步即可。她沐浴着高饱和度的粉紫彩灯,踩着投影灯打下的彩色星星,在水泥舞厅里意气风发地和伙伴们旋转跳跃,追逐节拍。

  她还和我讲过她和爸爸尚在交往时的趣事:那时候她是朵“交际花”,爸爸则内向不善言辞。确认关系之后,他们一起去舞厅,爸爸不会跳舞也不敢上场,就看着妈妈在舞池里和别人跳。舞伴从她的闺蜜换成另一位男性朋友的时候,爸爸才终于坐不住了,蹭一下站起来把人请走,自己替上去。他偷瞄别人现学现卖,笨拙得像刚学走路的鸭子,踩了妈妈好几脚。她讲的时候笑得特别大声,仿佛回到了她年轻的时候,像昨天刚刚经历了这件事一样。而现在,距她眉飞色舞地和我讲这件事也过去十几年了。

  皱纹攀上妈妈的眉眼时,大众舞厅早就不营业了。后来,新的商场和商业街开张,路面铺上规整的地砖,代替了深一脚浅一脚的水泥地,新一代年轻人更青睐它们。妈妈们年岁增长,自认或被别人认为不再青春,生活需要更稳重、更顾家,得掏出更多时间照顾升学的我们。于是,大众舞厅慢慢变得小众,最后关张,真成了菜市场一角的一个水泥方盒子。小广告一层一层贴上灰墙,后来被市政清理走,又被人贴上。里面能撤的东西早就被撤走,连检票口的课桌也不见了,只留下些没人要的物件,比如亮绿色的布织绿叶墙挂,它默默成为十几年前的审美残留,一块年轻的化石。现在舞厅拥有的最新的东西应该是灰尘,灰尘永不灭绝,被风吹跑一层,就再盖上一层新的。投影灯、门票、计次卡、顾客、跳舞的妈妈,都不会再有了。

  回家以后,我提起当年菜市场中的舞厅,问妈妈怎么想。闭店时,她会觉得惋惜吗?会认为往事逝去令人难过吗?会感慨时代的快无情丢下慢的事物吗?没想到她比我豁达。她说那都是之前的、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哪儿还找得到这种大众舞厅?都过时了,找到了也没人去。“过时”一词的确巧妙:已经过了属于它的时间,它的时代已结束,它像表盘上的数字,被指针自然地掠过。而时代表盘上的数字远不止12个,要数以百计、千计,甚至万计。也许,指针再也不会在它身上停留了。楼往高建,街往宽修,时间往前走,有些事物注定被留在那段低矮的、狭窄的时间里,不会继续向前,不会攀上高楼,不会走上阳关大道,这是很自然的事。

  我想,我惋惜的并不单单是大众舞厅这一娱乐形式,更多的是人生的痕迹,是曾活跃其中的那一代人——我的长辈们的笑声。

  在他们披着时代的风走在前沿的时候,我尚且稚嫩迷蒙,不知何为衰老,不知何为过时,不知眼前的光景在日后会如隔一层毛玻璃般疏远,而那是他们曾身为时代主角引领潮流的证明之一。现在我接下妈妈的接力棒向前奔跑,掠过旧场所时恍然回头,才发觉一些回忆已仅剩回忆,它们会在我的记忆剧场中反复上演,但永远不会重现在我面前了。我还要经过很多时间,还要匆匆掠过很多人事物。日月升落间昼夜更替,暖热凉寒间四季轮转,它们也从不等人。我清楚没有事物会一成不变,我终于平和地接受此事。

  但变化不代表消失,只要妈妈记得,我记得,有人记得就好了。记得在那么一段时间里,在岁月还没有刻画她的时间里,她青春美丽,舞姿轻盈似风;她大声欢笑,在迷幻的舞池里如鸟雀般跃动;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