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以西,跨过乌鞘岭,车出古浪峡,即进入河西走廊。在这个一望无际的绿洲走廊,南面祁连负雪,隐隐青山下,雪线勾画出走廊轮廓,背面是广袤的旷野,农田包裹着黄土色的村落,在雁字回阵的指引下一路向西,便到了河西走廊的“峰腰”、祁连山的“金钥匙”——金昌。

  和煦的东风从乌鞘岭风尘仆仆而来,整个河西走廊睡眼睁开,多情的热土等待又一年的春华秋实,这样的轮回唤醒了龙首山北麓一座沉默了三千年的土城。这里是甘肃金昌金川区双湾镇的地界,开春了,三角城的村民纷纷到田野去,开始揣摩在这片沃土上播种些什么。

  在春光明媚的一日,我再次踏上去三角城的乡村公路。桃花、杏花和梨花在仲春季节,先于蛰伏在黄土下的春小麦而蠢蠢欲动。我悄然从三角城村的某家门口路过,不敢惊动金川区博物馆周围的鸡犬相鸣。放眼望去,三角城遗址坦坦荡荡地仰卧在麦地中,黄土城郭被稀松沧桑的荒草勾勒,不规则田埂上的芨芨草和骆驼刺仿佛诉说着眼前这片西周至春秋的沙井文化遗存的故事,它难道就是中国西北旷野上最古老的城郭吗?

  没有青砖黛瓦,没有雕梁画栋,荒凉得甚至悲壮。近而观之,疏疏黄土,层次不明,夯筑痕迹,隐隐可见。残垣不高,在戈壁与田畴之间,划出一道和麦地迥乎不同的边界。站在遗址前,目光所及是苍茫大地,耳畔回响的,是岁月深处的马蹄、陶埙与牧歌,它孤傲兀立,时刻在证明,这里曾经是月氏和乌孙国的“王城”。

  马蹄哒哒,马鞭炸响,3000多年前,月氏先民在此筑城。他们以土为障,聚族而居,凿窖藏粮,制陶铸铜,在游牧与定居之间,踏出河西早期文明的步履。城垣之内,曾有炊烟袅袅、市集往来;城垣之外,曾有牛羊遍野、羌笛悠扬。那些散落的红陶碎片、青铜小件、卜骨与贝币,都是时光留下的信笺,写着先民的智慧与坚韧。

  遥想当年,龙首山南麓森林密布,金川河故道水声潺潺。西周晚期至战国时期,丰饶的河西走廊孕育了多少村落相连的人家。月氏先民逐草而居,居有定所,建立了“河西第一城”——三角城,它和成都平原的“三星堆”遥遥呼应。那是1924年的一个秋天,瑞典学者安特生怀揣考古梦,冒着沙尘冷雨,一路从民勤寻迹。在三角城遗址,这位执着的地质学家带着助手,徒手试掘那一层层夯土。他发现夯土周遭有4座房址、14个窖穴,房址有灶坑与火墙,复原后形似早期大漠穹庐,更为惊奇的是窖穴藏有粮食遗迹。

  在《史记》和《汉书》等史料记载中,西北方游牧民族一贯是“逐草而居”“居无定所”。但安特生的发掘结论打破了“北方民族纯游牧”的认知。他在日记中写道:“他们已形成农牧复合经济,制陶、冶金、纺织作坊齐备,在旷野上建起稳定家园。”那些曾经深埋在山丘和土墙中的文物已经被“请”进博物馆,其中一些贵重的文物在甘肃省博物馆。金川区博物馆就在三角城遗址旁、三角城村的麦田中,堪称国内最“低调”的乡下博物馆。

  走进这“乡下博物馆”,镇馆之宝龙纹铜镜(国家一级文物,1979年三角城遗址出土)。透过玻璃橱窗,眼前的龙纹铜镜惊艳得让人眩晕。工作人员介绍,这是博物馆馆标,这可能是三角城女王服饰上的护身符,从历史考古学角度看,应该是中原与西域文化交融的实证。三角城出土文物有效弥补《史记》《汉书》对北狄、月氏、乌孙、匈奴等西北少数民族经济社会发展状况记载的不足。

  在二楼展厅一隅,一枚虎噬鹿青铜饰牌格外令人驻足欣赏,那清晰的造型是猛虎按鹿的瞬间。这也是北方游牧民族喜爱的护身符类饰品,展现河西走廊在春秋时期精湛青铜冶炼铸造工艺。试想在那个年月,一群人在播种稻麦菽粟,还有一些人在钻研青铜工艺。那是一种近乎宗教膜拜的探索,他们把铜和锡等金属元素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然后支起炭火,在高温下把石块熔化,熔炼成青铜合金。据《考工记》的记载,不同用途的青铜器所需的铜锡比例不同。爱美的女王要给自己制造一年显示母系社会女权之上的铜镜。首先是铜镜的制范,“龙”的形象是第一要素。他们用泥土制作了“龙模”,阴干后用火烤坚硬,然后用带有细沙及植物茎秆的碎片和泥一起和好,印在前面的模具上。半干时分几块取下,阴干烘硬。内外“范”完成后,将它们拼成器型,用绳子捆好,并在外围用厚实的泥浆层层包裹,留出浇铸的孔洞和排气口。接下来的“浇铸”“打磨”“修正”“包浆”是漫长的时间过程。

  考古学家夏鼐1943年主持了河西走廊沙井文化的考古工作,断定三角城的先民在3000年前就开始在此领地驯化和大规模繁殖家畜,肉食果腹,皮毛御体,间或顾及农耕生产,描绘出一个红稻飘香、骏马盈野、城廓俨然、政治和谐、经济初步繁荣的古典式“原始”小康社会。

  战国晚期,北方匈奴崛起,击败了月氏氏族。三角城的炊烟渐息,月氏人分两路迁徙,一部分西迁建立大月氏,一部分南退为小月氏。此后,风沙侵蚀、河水改道,三角城只留下了残垣断井、落花流水残,那枚神秘的铜镜掩埋在了三角城的黄土之下。

  此去经年,河西走廊刀光剑影,民族融合,巴丹吉林与腾格里的细碎如金的沙,曾几度逼近;金川河的水,曾几度漫过故道蜿蜒向北。三角城就守在两漠之间、山水之畔,以最朴素的姿态,见证边塞的迁徙、融合与守望。风掠过残墙,带走尘埃,雨从东面来,间或带来长安的消息。三角城不事张扬,以一抔黄土,筑起河西走廊先秦文明的高度和厚度,保留着先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温度。

  流连于展厅那些红陶片、青铜镞、卜骨、贝币,脑际中不免臆想3000年以前月氏人的日常。祁连山下,藏金蕴玉,河西走廊,风物丰腴。皇天后土,赐予物华天宝,文明结果,归于勤劳智慧的河西人民。那些青铜器皿,冶铸成熟,带翼铜镞与周代形制相近,毛麻织品残片见证手工业水平贝币则暗示着与远方的贸易往来。城外的西岗、蛤蟆墩等墓群,580余座墓葬中无棺偏洞室的形制,彰显着独特的河西走廊在汉之前悠远的丧葬文化。

  旷野依旧,城垣犹存。残墙在阳光下泛着暖黄,与远处的田垄、近处的村落相映成画。没有喧嚣,只有宁静;没有繁华,只有厚重。每一粒土,都藏着故事;每一道痕,都刻着历史。三角城,是旷野的坐标,也是文明的根脉。它静卧于此,不说话,却把3000年的河西,轻轻讲给每一个前来倾听的人。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朝”。历史总像大树的年轮一般循环往复,故事讲了又讲,故事的主角还是英雄的华夏儿女。那柄女王手上的铜鞭锈迹仍在,60年前,从东北工学院(今东北大学)、昆明工学院(今昆明理工大学)、湖南科技大学(原长沙冶金工学院)等五湖四海的人们河西走廊之金昌,在祁连山崇山峻岭间寻访“孔雀石”,在三角城南面支起合金炉,用3000年前的“工艺”淘金掘镍。

  山中一甲子,镍都美名扬。站在荒芜的三角城遗址夯土之上,望见那鳞次栉比的工业化标签,风流福地人烟稠密,新金川的人们靠勤劳的双手和超凡的智慧,在三角城下掘金、冶炼、淘漉,破天荒建立了一个祖国“镍都”,“聚宝盆”里“金娃娃”横空出世,为中国新时代工业化文明强筋壮骨、实现了矿山生态文明的再次焕丽嬗变。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