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认识修远以前,我是不吃胡椒的。

  倒也不仅仅是胡椒,我从小就是家里出了名的“难养活”,要是把不吃的东西挨着列下来,怕是能列出一本字典。人家说相声的有个报菜名的基本功,到了我这儿,估摸着全都成了黑名单。

  我的吃饭问题早早在亲朋之间挂上了号,每次去亲戚家吃饭,总要先很是不好意思地让人家头疼一阵子。我不吃鸡不吃鸭,可又吃鸡爪、鸡翅、鸭脖、鸭掌;吃鱼肉、牛肉,但偏不吃鱼皮、鱼鳍、牛腩、牛筋。姨妈最喜欢拎着我的手,拧着脸指指点点,“瞧这小鸡爪子!”奶奶则是满面愁容,仿佛我一定养不活似的。

  为了治我这挑食的毛病,外婆想了不少办法,学来无数的偏方。不知道上哪儿寻来的野菜草药,不要盐巴,同鸡蛋炒完煮成一碗没滋没味的苦汤,用萝卜籽熬出一大锅子不甜不咸的汤水,全都灌进我幼年的肠胃里。为此我闹过不少脾气,而家长们显而易见地更有办法,喝不完不许吃饭,咽不下不许进门,管它究竟有没有用,先去胃里转一圈。

  幼时的我在长辈们眼里或许是一匹无药可救的“死马”,大家都是渡海的各路仙人,个个使出浑身解数各显神通,以期把我医成“活马”。然而我从小就是个犟脾气的孩子,到底没有能够成为一匹“活马”,原本还吃些瘦猪肉,捎带着吃些边角的肥肉,结果连肉也不肯吃了,不吃的“小字典”都快成“大辞典”了。

  我有个小我三四岁的堂妹,很爱吃肉,还会特地吃得一嘴油到我面前来,很骄傲的模样,洋洋得意:“我敢吃肥肉——”好像吃肥肉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家长们会怂恿我,要我也吃给她看看。唉,既然此前的正面突围与旁敲侧击都没有用,不痛不痒的激将又怎么会起效呢?

  不过,尽管我没有能够成为一匹符合长辈期望的“活马”,却成了家里走过的地方最远又最多的孩子。在那些天南地北的漫长旅行里,再没有人担心我养不活。至于我的可食用物名录,也逐渐从一张纸变成了一本书。我好像莫名其妙长成了一匹野马,这野马不吃的东西不少,但爱吃的东西更多。

  修远,则是我在野马生活中认识的朋友。我已经有些年月没有见过他。

  我与修远是在大学的社团活动里认识的。他是从江浙沪“包邮区”来广西上学的,很爱吃也很会吃,算是“老饕”,时兴的话说来是个“老吃家”。我则是从四川的小县城里过去的。倘若没有高考,我想我们永远也不会认识。

  我们头一回正式见面是在东校园的一栋老旧的教学楼里。天花板不高,座位很窄,没有空调,只有头顶的电风扇吱嘎吱嘎地转。亚热带的一整年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时日浸在阳光里,哪怕日头已经落尽,积温也久散不去。潮湿而闷热的空气里,汗水顺着发丝从额角淌下去、从后颈滑进肩胛里、从小腿落进袜子的边沿里,黏黏糊糊地粘在身上,被轻薄的衣料洇住。

  那天修远迟了一点来,与我隔了几个座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并不急着坐下来,如同扫描般地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我心里有点儿发怵,面上仍不肯露怯,便直直地看了回去。

  这时要开会了,我就顺理成章地没有再看他。这同我后来对修远的印象不很一致。

  修远脑子很灵光,讲话也清楚,人又很乐观豁达。社团招新的下午,只要修远来了,宣传单都能比较快地几张发完。修远认识的人多,戏剧社那头隔着老远就会叫他的名字,新闻学院的主持人穿着宽袍大袖也要飞过来同他打招呼。无论哪个学院都有他的好朋友。他口才好,大到路演压场新闻播报,小到八卦趣谈家常闲篇,谁都愿意和他说话,谁都喜欢和他说话。

  上学时我同修远吃过很多顿饭,除了正餐之外,还有无数的小食饮料。东校区外有一片“好吃街”,四通八达的几条窄巷子,竟然也能修出来矮矮的两层美食广场,内里藏了几十家小巧玲珑的铺面,用蓝色的挡水雨棚盖出一片美食生态。

  人最多的一条巷子路口开有一家做手打柠檬茶的店,修远向我推荐了一款叫“绿光莫吉托”的软饮。南宁的冷饮惯常要加大半杯冰块,气泡水是老板自己打的,喝进嘴里有冰冽的口感。压过的香水柠檬和留兰香薄荷很登对,绿色的草本植物居然有这样清爽的香气,即便香水柠檬浓烈如斯,也很难盖其锋芒,搭配冰凉的气泡水,是十分适宜夏天的饮料。

  大约是从这杯气泡水开始,我渐渐与修远吃到了一起。他带我去吃东校区门外不过百米的一家小店。小店在楼上,要先爬过一条铁铸的楼梯,来来往往的客人踩出重重的声响。修远很是熟稔地推开门,跟柜台前的姐姐点餐。那天我自己点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不过我记得他还单独另点了一份红烧肉,眉飞色舞地告诉我,这是我们大学这一整片最接近上海本帮菜浓油赤酱的做法的红烧肉。

  很可惜,彼时的我不吃猪肉已经许多年了。

  年岁稍长些以后,家里人让我吃肉之心仍旧不灭,有一回竟然用猪肉来冒充牛肉,裹足了米粉哄我说是粉蒸牛肉让我吃。

  我一向很爱吃粉蒸牛肉,嫩嫩的牛肉裹满米粉,咬下去有豆瓣的酱香,拌上葱花与芫荽,实在是好味道。父亲母亲下足了功夫,那一日尽管是粉蒸猪肉,色香味并不输给粉蒸牛肉。我不是憨傻,哪有吃货对着面前的珍馐美味能不动筷子的。人总要吃饭,做得好吃为什么不吃呢?结果不知何时起,亲戚们中间反而开始流传,说我不吃猪肉是装出来的。

  这有什么好装的?我想不明白,反而开始讨厌起猪肉来,再也不吃了。

  那天我其实也不想吃。红烧肉嘛,无论是川鲁粤淮扬,还是闽浙湘本帮,哪一派都有自己的红烧肉。除了调味与做法不尽相同,终归离不开一条肥瘦相间的猪五花。所以我到底是没有点。

  兴许是在楼上的缘故,那家小店的采光很好,整个大厅敞亮通透,与楼下不远处加了雨棚“盖顶”的美食广场截然不同。我们一行四五个人,挑了窗户边临街的位置,围着餐桌坐下来。修远把盛着红烧肉的小碗推向桌子中间,很是热情地邀请同去的朋友都尝尝看。大家很信任修远,几双筷子都伸向了那只小碗。我有点儿犹豫,还是去拣了一小块瘦肉。

  瘦肉被炖得颇软,一点不见柴,肉质不失紧致。深深的红棕色带着晶亮的光泽,丝丝缕缕的纤维里进入了酱香与甜味,对我来说是没有任何不适的新奇体验。然而修远看见我吃那块瘦肉,肉眼可见地不大满意,“红烧肉就是要吃肥的才香!”又把那只小碗从桌子中间拿回来,朝我这里推过来。

  实在是盛情难却!我没能拒绝得了,想着大不了硬吞,从修远的小碗里搛走了一整块四四方方的红烧肉。

  浓油赤酱烧出来的五花肉,颜色红亮,汤汁浓郁。从前一直以为这样做出来的菜一定很油腻,真正下口才知道其中的巧妙。糖色带来的甜味与酱油本身的咸味达成了微妙的平衡,只觉醇厚而不觉浓腻。肥肉炖得像冰粉一样软糯细腻,另多出一分动物脂肪特有的“粘连”的余味。

  世界上竟有这样好吃的东西!真是不可思议!

  那天入座之前,修远先去占位,他托我帮忙打一份例汤,让我记得替他加一点胡椒粉。

  我们家不吃胡椒,即便是把厨房翻个底朝天,也别想翻出来一颗胡椒粒。这曾经可媲美黄金的香料,无论是在中世纪的欧洲还是在富庶的唐朝,皆是昂贵的奢侈品,在我家竟是提也不许提的。

  这是从我外公外婆那一代开始的传统。大家长们一度认为这东西尝着虽然好吃,个性却实在很坏,吃了会阴虚火旺等等,但谁也不晓得会坏到何等地步。口福诚可贵,胡椒价更高,若为康健故,两者一齐抛。无论是胡椒粒还是胡椒粉,管它是白胡椒还是黑胡椒,五香粉难保没有嫌疑,十三香更是怀疑对象,但凡是跟胡椒沾上边的,一律不许进家门。

  在外婆掌勺的岁月里,这样调味料已经早早地被驱逐出了我家的厨房。母亲充分继承了外婆的作风,对外婆的厨房法则一贯深信不疑。于是我们家也没有胡椒,长到20岁了,我仍不大清楚胡椒的滋味。

  胡椒粉究竟是什么味儿呢?我没有按捺自己的好奇心,两个汤碗摆在我的面前,一碗属于修远,一碗属于我。我拿起那个小小的玻璃调味瓶,往两个碗里都倒了一点。入座以后,搅动汤水,端碗喝汤,尝了一口这才知道胡椒原来是这样——

  与辣椒和生姜的灼辣全然不同,清爽又温暖的辛辣里隐隐地透着些许木质调的香气,一小点点便能让肠胃跟着和暖起来,课后空空荡荡正在抗议的肚皮好像一下子就被安抚住了。等到一大碗掺着胡椒粉的汤水唏哩呼噜下了肚,连感冒尾巴上的鼻塞都通泰了。

  居然还可以治感冒!作为一个四川人,会喜欢它简直再正常不过。我一下就接受了这味调料。

  修远这个人,不仅会吃还很会做。看着圆圆的好像带点笨拙,进了厨房竟意外地灵活。

  我第一次吃修远做的菜是临近毕业的时候。那时预订日租房大家一块做饭吃饭几乎是所有社团的第一选择,比起露天烧烤来说有个屋檐可以遮阳避雨,相较于饭馆餐厅而言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乐趣,又有能住宿的房间可以歇一脚,价钱上还很合理,对于没什么钱的穷大学生来说很是理想,我们社团也不例外。

  我们预订的日租房离学校只有一两站远,还在地铁上就已经收到了修远发来的消息,出了站以后便由修远领着去逛菜市场。学校周围的菜市场比我想象中大得多,一行人穿行在贴了白瓷砖的摊位台面中间,小心避开路面的积水,站到一边去等着修远讲价结账,老老实实充当提货的苦力,又跟着一道回了日租房。

  修远指挥我们把东西挨着放好,便一头扎进了厨房。他早早放话出来,做饭的人不洗碗,不想洗碗的人就得去给他帮忙。我无所谓洗碗与否,不过又是鸡又是鱼,还有一条五花肉,加上配菜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总该帮帮忙。

  在我短暂的前20年人生里,大多数时间在做一个死读书的孩子,并没能攒下太多厨房经验,电饭煲与微波炉已经能造出一顿饭来,顶多开火炒个蛋炒饭或煮包方便面。去帮修远打下手,或许是行动先于头脑,纯粹出于一番好意。

  可是当修远把那条已经剖好的鲜鱼交到我手里的瞬间,我真是动也不敢动。

  那尾鱼已经死得十分彻底,看不见一丝还魂的可能,赤红的鱼血浮起一点暗色,被清水冲得干干净净。我摸到属于鱼类本身、剥脱了鱼鳞的皮肤,潮湿而滑腻。修远教我腌鱼,调料挨着从鱼头抹到鱼尾,姜片、葱结,还有我记不得名字的配料,全塞进鱼腹里,免不了要触碰到鱼的腹腔。鱼肚子里面的肉柔软而富有弹性,带一点磨砂质地的粗糙手感。

  最后,我把鱼装进了一个长长的盘子里,送进了蒸锅。修远在我身边,拿出来一顶透明的玻璃锅盖为它盖上。水汽迅速爬满玻璃内壁,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鱼影。

  我没有告诉修远的是,其实我不会做鱼。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