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长江带有天然的向往与尊崇。

  我生养在河南平原上,没见过大江大河,只有村子3里地外那条不过20米宽的小河。小时候颇懂一点海纳百川的道理,又因为离得近的缘故,便天真地以为这条小河是要经黄河汇入大海的。于是在河边用河蚌壳夹螃蟹,偷翻别人置在河里的地龙时,也对这无名的小河生了几分敬意。再长大些后才知道,这河并非无名,而是历史上有名的颍川,唐代诗人卢照邻就是投此河而死。这河也并非属黄河水系,它先入淮河,再注入长江,最终奔流入海。等我懂得这些后,我已随着颍川水来到了淮河流域,开始我的大学时光。

  学院门前就是浉河,浉河河畔是连绵秀丽的贤山,我常到河边散步,消遣时光,看大爷们钓鱼,大妈们跳舞,看江渚的白鹭蓦地升起来,看天边的太阳静静地沉下去。也写过几句歪诗:“天在青山云在水”“江中白发钓渔翁”。浉河水清亮宛如铜镜,如遇一个好天气,蓝天、青山、白云便一股脑儿全倾泻在河面上,五光十色,映带左右,像是置身于迷离的万花筒中——我自觉我该有解释的义务,否则便对不起眼前的美景了。

  浉河水受上游水库调节,时枯时盈,春天水枯得更甚。春天里的一个傍晚,我散步至河边,只见江中立棍似的站着一个人,走近一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汉,捏着鱼竿,挽着裤腿,迎着夕阳一脸肃穆地望着他的浮漂,像是嵌在水里的水位线。我站在岸边观望他许久,没见他上鱼。旁边的人钓上来个塑料瓶,咒骂了一声,并排钓鱼的几个见了,笑声沿着河面直荡开来。

  暮色沿着天边洇上来,立在薄暮里的群山如同略施粉黛的少女,有点娇羞地向河里瞥下一点儿黑色的倒影,随着绿波熠熠生辉。凫在岸边的野鸭子受惊钻回了水里,再探出头时已经游远了。河对岸传来口琴的乐音,不能说悦耳,还算中听,这是晚上娱乐活动开始的哨音,预示着广场舞的登场。回想起第一次听这老汉吹口琴,真是聒噪!夜幕降下来,岸上的人下了班放了学,有了自己的闲暇时光,到河堤上热闹一通,渐渐散去,预备着明日的生活。

  河里的水静悄悄的,但总是迢迢,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奔往下一条江河。我就在某个这样热闹的日子里,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结束了大学时光。对着青山,对着绿水,在潺潺水声中我挥手作别。我想起辛弃疾的词: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我说过我对长江有着特殊的感情。小时候在河边嬉戏时,一想到从我脚髁边流过的、曾与我肌肤相亲的缕缕河水会翻山越岭,成为我心向往之的大江大河的一部分时,心里总会生出些莫名的得意。这种得意随着年龄的增长,生活的地方离长江愈近(或者说离家愈远)而逐渐减少。于是当我终于站在长江江侧,亲手捧起一抔江水,等它淅淅沥沥从我手中流尽时,那种带着孩子气的、有些浪漫的得意也消失殆尽了。

  我经常一个人来长江边散步,有时候也不算散步,只是撑在临江的栏杆上,静静地吹着江风,看着来往的货船,想一些自己的事情——我觉得一个人静悄悄独处的时候才能想明白一些事情。但是太多时候因为走得太快来不及想,也想不起来,就像这泱泱江水,总有来不及流转而被裹挟至此的。有些事想得明白,有些事想破头也想不明白,想得明白的是奔流而东的滚滚江水,想不明白的是江里打着转的涡旋,一个顺流而下一个逆流而上。然而不管顺和逆,上和下,明白与不明白,总归滔滔不绝,聚起来是绝对的宏伟堂皇,而单拎出来每一滴都有流不尽的悲欢离合,有的随了江水,有的成了涡旋,然而他们有着一样的根,是江岸蓬勃的春草。可以说他们的根是直扎地心的,但有一颗安分守己的心,一滴露水便可滋润。他们长不成参天大树,没有开天辟地的精神,却有漫山遍野的韧劲儿,代代相传,试着体会时间的永恒与漫长。他们手牵手,心连心,在辽阔的天与地之间不至于太孤单,和着时间均匀与漫长的回响,唱着一首热烈而嘹亮的歌,在年年岁岁的荣枯里,掺着笑与泪,静悄悄地等待燎原的野火。

  前些日子,我又去江边散步。几点春雨飘来,北归的大雁排成一字扇着翅膀,唱一曲“江阔云低”扑棱棱飞远了,浅绿鹅黄的岸柳迎着江风婷婷立在烟雨里,“丝丝弄碧”舒展如舞女。我倚着栏杆,想起一年夏天,我跟着姥爷去河里摸鱼。那时的颍川鱼多而水浅。跳进水里,一条长长的鲫鱼便被踩在脚底,鱼肚子滑滑的,踩在脚底痒痒的。那是一个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夏天,万里无云的天空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河堤上的排排杨树随着风自在地摇晃,翠绿如火,火一样地跳动,火一样的纯粹,烧透了整个天空。整个人都懒懒的,吹着夏日傍晚习习的微风,我坐在姥爷自行车的后座上,前面绑着摸来的鱼,荡起的黄土粘在满是泥浆的脚上,痒痒的。我眯着眼,做了一个痒痒的梦……

  江面上传来汽笛声,低昂悠长而渐渐渺茫,淹没在浪花里。我望着江中或东或西的船,心想:既然有逆流而上的船,那便应有逆流而上的水,哪怕一滴——谁说得准呢。我猜是有的,想象一下:滔滔江河里的一滴叛逆的水珠,跨越千山万水,脱离大江,脱离大河,一路风尘仆仆来到了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河里。如果你翻过了山,跨过了海,来到了一条陌生的小河里,碰巧看到了一个用河蚌壳夹螃蟹,偷翻别人置在河里的地龙的孩子时——如果有这样的机会——请你帮我告诉他:你的脚下其实是逆流而上的江河。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