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雨雾连连,我打开窗户,伸出手去,细细凉凉的雨丝飘落在皮肤上,风带着寒意。那年我乘绿皮火车归乡时,窗外也是这番景色,雨雾萦绕在山林间,层层薄雾宛如大地的轻纱,云漫过翠绿山头,叫人分不清那后面到底是雾还是山。

  如今绿皮火车渐渐淡出了大众的视野,但我的记忆里还保留着一份关于它的回忆。那年我4岁,母亲带着我和外公一同去探望远嫁的小姨,那时候还没有高铁,坐班车又得分成四五趟,所以回乡时,我们便乘了绿皮火车。火车上有卧铺,一个隔间4张铺,母亲和我睡在下铺,外公在上铺,中间放了一张白色桌子,桌角已经磨损露出原来的颜色,对面是两个不认识的青年。

  火车上到处都很挤,过道窄小,要是迎面碰上了人,只能侧身通过。母亲不让我乱跑,怕被车上的“拍花子”抱走。白天的日子十分难熬,除了我装在口袋里的一个塑料小狗玩具之外,再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了,于是我看着窗外闪过的树林和房屋,在脑海里编着一个个故事。母亲总是拿着书,坐在桌子前仔细地看,一本小小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用黑红两种颜色写满了。桌子上被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了,还有散开的纸巾、吃剩下的零食袋,母亲每次坐下前,都会用纸巾仔细把桌面擦干净,腾出一小块放书的地方,有时连写字的手也只能悬在半空。

  有时母亲嫌我总缠着她要听故事,就打发我去找外公。我顺着梯子爬到上铺,坐到外公身旁,“外公,妈妈让我来找你”。外公便坐起来,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个扁扁的正方体象棋盒子。随后外公把盒子里的布铺开,仔细地为我讲解不同象棋的走法,以及该如何排兵布阵。外公喜欢下棋,这是他人生里最大的爱好了。光线暗了下来,太阳躲在山头白云的后面,外公低下头,那双因常年在茶田里劳作而粗糙且有着裂口的大手摩挲着木质象棋,时间流过,在他的皮肤上留下干涸的印记。他的眼皮有些耷拉,细细的皱纹沿着眼角散开,那双眼睛变得有些浑浊,像是被困住的一方池塘,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

  外公为我讲了一个故事:“你外公我啊,很早就开始下象棋了。那时候住在大山里,连拖拉机都没有,到哪都靠两条腿走着去。娃娃们也没什么玩具,整天就在山上疯跑,顺带放羊,割些猪食草回去。我那会儿有个表舅,他住在城里,过年过节偶尔回来一趟,有一次,我在村口放羊时遇见他,他问我是哪家小孩,我说是阿明家的,他点点头,让我放完羊去他家找他玩。”他把象棋收进盒子里,接着说:“也许人家只是客套,但小孩嘛,没心没肺的,后来他就带我学象棋,只要我有空了就往他家跑。有次太着急,没把羊点清楚就走了,结果少了3只羊,你祖父罚我在门外站了一晚上,我当时还偷偷哭呢。”

  外公顿了顿,开口道:“我那时候整天除了放羊种地,就是研究象棋。一天早上,表舅来我们家找我,问我愿不愿意去镇里参加象棋比赛。我当时一心惦记没干完的活,就说要到摘茶的日子了,下次再去,表舅便走了。结果之后他再没回来过,听别人说他跟着孩子搬到外地去了,我的下次再去,也就成了泡影。”

  外公扭头看向窗外,我知道那在眼里打转的是什么了,是泪水,也是那个热爱象棋的少年的遗憾。

  雾轻轻在风里飘动,绿皮火车外的青山慢慢变淡,直到褪去。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