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许曾经在一座小院里停留,当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

  在南方温暖潮湿的春天里,小院总是会和远去的童年一起从记忆中醒来。院子里坐落着爷爷奶奶的老屋,鳞次栉比的瓦片从高高的屋顶开始向下铺陈,变成人字形的屋檐。砖红的墙壁色彩斑驳,墙底的缝隙里间或探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风中摇曳。厚重的木门嵌在墙壁中央,两侧贴着那个冬天新换的对联,喜庆的大红纸上映着飞龙走凤的毛笔字,那是爷爷的大作。爷爷捧着厚厚的书坐在摇椅上一摇一晃地读着,他最爱的老茶杯里盛满了一杯新鲜的春茶,热气氤氲。幼小的我坐在门口的木椅上,撑着脑袋想象着时间的模样。

  我也许曾经看见过时间的模样,就在这座小院里。

  起初草是绿的,叶是绿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是绿的。直到某一天,奶奶种在屋后的石榴树突然蹿出了满树火红的花骨朵,而后爷爷栽在屋前的葡萄树也长出了一串幼年的小葡萄,青青的,硬硬的,于是我便知道夏天要来了。

  我总是觉得葡萄的生长应该是带着声音的,就像一串肥皂泡泡,咕咚咕咚地从藤里冒出来,咕咚咕咚地从小变大。等到小葡萄慢慢长成大葡萄,便已是盛夏了。但是爷爷的葡萄不能在白天轻易成熟,因为鸟儿的眼睛比我要尖得多,等我看见葡萄变紫的时候,它必然有一半儿已经被鸟儿啄进了肚子——这些鸟儿很挑嘴,从不肯好好吃完一整颗果子。

  我也许曾经猜测过鸟儿的来历,关于这些吃葡萄的鸟。它们当中有一些应该是土著居民,在附近的山林里土生土长。等到终于长大了,鸟妈妈说,“孩子,你该自己出去觅食了。”它们就带着一丝初出茅庐的紧张,飞出山林,来到附近的屋舍,然后惊喜地看见了一大片绿色的长着手掌型叶片的藤状植物,还夹杂着圆溜溜、紫绿相间的从来没有吃过的果实,于是一头扎进叶丛里,毫不客气地把熟了的葡萄尝了个遍。另外一些则是从远方而来“旅行”的鸟,在漫长的旅途中飞累了,恰好在爷爷的葡萄藤上落了脚,于是顺道吃上一颗果子解解渴,并期待着能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洗一洗它们沾满灰尘的羽毛。

  我也许曾经见过一场来势汹汹的大雨,在某个暑气弥漫的夏日午后。

  屋外日光耀眼,我坐在小院的石阶上,啃着一块爷爷从瓜地里摘来的西瓜。带了些燥热的穿堂风从厅堂迅疾地走过,而后第一片乌云便悄悄地来了。它呼朋引伴,将更多的乌云召唤过来,直到它们遮盖住一整片天空。风也慢慢开始变凉,一眨眼的工夫,便开始下起倾盆大雨。好像瞬息间来到了夜晚,阴沉沉的天,狂风拍打着院里的木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有些年头的瓦片上,在外玩耍的顽童哇哇大叫着“落雨哩!落雨哩!”疾跑回家,依稀可以听见他们的塑料凉鞋在泥地上溅起一路水花。雨水沿着屋檐的低缝一道道落下,好似一幕巨大的珠帘,屋前的石阶经年累月被雨水击打,留下了一溜圆圆的小洞。

  我也许曾经长久地打量过一片稻田,就在那一场暴雨过后。田埂的小板凳上坐着小小的我,泥土里的热气被雨水刺激,经历短暂的偃旗息鼓后又卷土重来,且愈演愈烈。爷爷戴着他的大草帽在田里劳作,时而抬头望我一眼,笑着朝我大声喊一句:“娃娃,莫乱跑哩!”杂草丛里,蟋蟀、蛐蛐还有各种小昆虫都活跃异常,在身旁蹿来蹿去。我一边拍打着昆虫,一边咧嘴回喊一声:“好哩!”绿油油的禾苗上还滚动着晶莹的水珠,初长的稻穗低垂着头,从头到脚是由黄而绿的渐变色。微风吹过,连绵的稻田就像我想象中安静缱绻的浪,我便看着这浪,从嫩绿到金黄。

  我也许曾经遇见过一丛花,就在这片金黄里。

  大人们最忙碌的时节,爷爷在金黄的稻田里热火朝天地挥舞着镰刀,而后将收割的稻子捆成垛,再用“吱呀吱呀”的小推车将它们推去有风车的地方,稻谷就在木头手柄的转动里从禾苗上簌簌脱落,掉进大大的箩筐里。奶奶会在院前铺上一床巨大的凉席,而后趁着天晴将稻谷铺散开来晾晒。稻谷们安安静静地躺在凉席上,享受着它们晚年的最后一些阳光。我时而悄悄拾起几粒稻谷,塞进嘴里细细咀嚼。奶奶栽种在院角的那丛菊花就在这时开始盛放,黄澄澄的花丝和黄灿灿的稻谷连成一片,清清淡淡菊花的香混合着嘴里细腻的麦芽的甜,余味悠远得像是一条绵长的河。

  我也许终于要拥抱一场大雪了,当四季的河汩汩流过这一趟。

  眼看着院前的枣和无花果陆续变红,冬天也随之到来了。在经历过许多个大雾和霜冻的早晨之后,便终会迎来一场鹅毛大雪。它总是来得毫无征兆,也许是在某个异常寒冷的清晨,外面的天好像特别的亮,推开窗的那一刹那,惊喜地发现屋檐垂下一指长的冰棱,而眼前都是茫茫的一望无际的白。也许雪花仍在纷纷扬扬,旋转着飘落,落在屋顶,落在院墙,覆盖了果树,覆盖了稻田,覆盖了空中偶然飞过的一只还没有来得及去往更南方的鸟。

  “下——雪——哩——!”我穿着鼓鼓囊囊的花棉袄,在雪地里兴致勃勃地大喊。

  “下——雪——哩——”远处的山披着厚厚的大棉被,瓮声瓮气地回响。

  “娃娃,快进来吃年糕哩!”奶奶推开门,朝着我挥手大喊。我蹦蹦跳跳地冲进屋子,坐在温暖的柴火旁搓着冻红的小手,奶奶取下火钳上正烘烤着的香喷喷的年糕,撕下一小块塞进我的嘴里,糯米的香甜瞬间弥漫开来,有些烫嘴。爷爷从后山捡回来的树枝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火堆上悬挂着的腊肉受热,将一滴晶亮的油滴落进枯枝,发出“嘭”的一声促响,像是一声隆重的礼炮。

  “呀,又要过年哩。”奶奶笑着说。

  “哇,又要过年哩!”我也笑着说。

  窗外,北风在呼呼地唱着歌,四季的变迁好像走马灯一样在歌声里迅疾地掠过,最后藏进了奶奶深深浅浅的皱纹里。终于,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事变成了古老而温暖的传说。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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