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零丁洋
【南宋】文天祥
辛苦遭逢起一经,
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
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初中一年级的新年晚会上,我朗诵了这首诗。当时也没想什么诗歌主题和节日气氛是不是适宜,就是觉得这首诗很伟大、很动人,就声情并茂地朗读了。是啊,生死关头写下的诗句,当然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当时,文天祥也可以不死,也就不用写这首诗了,但如果苟活下来,又能留给世界什么呢?
文天祥的一生,是与南宋王朝一同走向覆灭的悲歌。他生于端平三年(1236年),彼时的南宋,早已不复临安建都初期的苟安气象,蒙古铁骑的马蹄,正从北方草原滚滚而来,冲击着江南的半壁江山。宝祐四年(1256年),21岁的文天祥在殿试对策中,以“法天不息”为核心论点,纵论天下兴亡,笔锋犀利,辞气慷慨,深得宋理宗赏识,被点为状元。彼时的他,渴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然而,南宋朝廷积弊已深,权奸当道,吏治腐败,面对蒙古的步步紧逼,国势已经危如累卵了。德祐元年(1275年),元军大举南侵,兵锋直指临安,宋恭帝下诏勤王。时任赣州知州的文天祥,毁家纾难,召集义兵数万,毅然踏上抗元之路。他深知,以区区数万乌合之众,对抗横扫欧亚的蒙古铁骑,无异于以卵击石,但他说,“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于是“知其不可而为之”,抱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毅然赴死而去。
德祐二年(1276年),临安城破,宋恭帝投降。文天祥与陆秀夫、张世杰等人拥立益王赵昰、卫王赵昺,在东南沿海转战闽、粤、赣等地,坚持抗元斗争。祥兴元年(1278年)十二月,文天祥驻军潮阳,元军主帅张弘范率军突袭,在五坡岭一战中,文天祥兵败被俘。被俘之初,他便萌生了殉国之志,数次寻死,却都未能如愿。次年正月,元军水师押解着他自潮阳启程,经零丁洋(又称“伶仃洋”)海域,奔赴崖山,意图让这位南宋丞相劝降困守此地的残余宋军。在张弘范逼迫他给张世杰写劝降信时,文天祥说“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在伶仃洋的浩渺烟波中,国破家亡的剧痛、身陷囹圄的愤懑、以身殉道的决绝,在诗人胸中翻涌激荡,化作一首震古烁今的《过零丁洋》。
开篇两句,文天祥便将自己的人生境遇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汉代士人专攻一部经书入仕的选官制度,后来就形成了“一经起家”的典故,代指科举入仕。“起一经”是文天祥凭借科举入仕的起点,也是他践行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开端。周星即岁星,岁星十二年在天空循环一周,因此也以周星借指十二年。但周星有时也指一周年,如白居易《与刘苏州书》:“岁月易迈,行复周星。”说的就是一周年。此处的“四周星”指文天祥1275年应诏勤王以来的4年。“干戈寥落”,义军溃散,国土沦丧,曾经的同袍或战死沙场,或屈膝投降,他也被俘困于敌营。锦绣河山被元军铁蹄践踏,支离破碎,如同风中飘飞的柳絮;自己的命运,也像雨中飘摇的浮萍,身不由己,起落浮沉。
颈联以地名入诗,将诗人的心理活动与具体的地理空间相结合,情感表达更为细腻真切。惶恐滩位于今江西万安,是赣江十八滩之一,水流湍急,地势险要。德祐二年(1276年),文天祥在赣州组织义军,曾从惶恐滩一带撤退。彼时元军攻势正猛,南宋朝廷危在旦夕,他的心中充满了惶恐与焦虑——惶恐的是社稷倾覆,是百姓遭殃,是自己身负重任却无力回天。而今,他被押解着经过零丁洋,“零丁”二字,一语双关,既指零丁洋这片海域,又指自己孤身一人的处境。从惶恐滩到零丁洋,既交代了地理空间的转移,更关联着诗人命运的转折,也成为南宋王朝从苟延残喘到走向覆灭的缩影。这两句诗,将历史与现实交织,将个人与家国融合,读来令人扼腕叹息。
尾联的自问自答,振聋发聩,将全诗情感推向高潮,也将文天祥的精神境界升华到极致。生死是人类无法回避的终极问题,面对死亡,每个人的选择不同。屈原怀石投江,苏武持节牧羊,岳飞精忠报国,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诠释了生死的意义。“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文天祥以死殉国,用鲜血和生命,捍卫了民族尊严与自身气节。“丹心”,是他那颗赤诚的爱国之心,是他坚守儒家忠义之道的初心;“汗青”,是古代用来记事的竹简,代指史册。他坚信,自己的一片丹心,必将永载史册,光照千秋。张弘范曾对他许以高官厚禄,元世祖忽必烈亲自劝降,都未能动摇他的意志。此后,他还在狱中写下《正气歌》,历数历史上的忠义之士,以“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自勉。至元十九年(1282年)十二月初九,文天祥从容就义于大都柴市,年仅47岁。
在国家危难之际,文天祥挺身而出,为了民族的尊严,不惜以身殉国。这种“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在民族危亡的关头,无数仁人志士高唱着“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奔赴国难,舍生取义。
从700年前到如今,千千万万个教室,亿万个儿童都曾背诵过“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直到将来无数个世代,我们的子子孙孙,也还会大声背诵。这就是这首诗的价值,在一声声的诵读中,它已经教会了我们,生命该有怎样的坚持和取舍。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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