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声春雷，好似敲锣打鼓般唤来了3月的第一场雨，然后是第二场雨、第三场雨……雨水悄悄在日历里连成了片，好像要把3月淹没。与此同时，我看见原本虬结的褐色枝头在绵绵细雨的浸泡下，冒出了绿色的点缀，那是春天的苞蕾。我知道，接下来的好几个周末，都有得忙。

　　果不其然，周六的清晨，外面的墨色尚未散去，妈妈便把我从被窝里扯了出来，说要回趟老家。我只知道我的困意有好几座山那么重，把我死死地按在床上。

　　而当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坐在车子里。它像一只铁制的甲壳虫，正在蜿蜒又熟悉的山路上爬行。

　　透过玻璃窗，我可以看到远处墨绿的山脉正在上下晃动，近处的树木也在向我招手。我忍不住打开车窗，草木的清香扑了我一脸，并强势地灌入肺腑，让原本一片混沌、如同刚经历了一场沙尘暴的脑子突然地就变得清明起来。外面的树自由地伸展着四肢，不时地探进我们的车窗，大概是为了凑到我跟前，对我说一声“你好啊”。

　　窗外有各色各样的树木，如绿色的剪影般从我眼前闪过。比起过年刚结束那会儿，它们的生命力旺盛了好些。虽然还未换上绿色的新装，但褐色的躯干上缀满了绿色的珍珠。我知道，那里面一定藏着一个盛大的春天。

　　车子刚驶过小学，就看到大黄远远地跑了过来。村里的土狗有很多，可我家的大黄是最漂亮的，它的毛永远干净、顺滑，不像其他的小狗，浑身的毛打满了结。可能是因为它的毛比较短，像一张薄毯，而其他狗儿的毛则有点像厚厚的棉絮，难免会沾上苍耳什么的，看起来更加凌乱。

　　大黄像一枚离弦的箭矢，直直地冲着我们跑来，身后的尾巴摇得比螺旋桨还快。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它一个劲地扒拉我的腿，很快我的裤子上、衣服上全是它的花脚印。

　　刚到家，爸爸就找出了他的刨子，朝着后院走去。很快，后院就响起了“噗噗”的推木声。爸爸还是忘不了他的木工活路，尽管他做的茶几、书桌等，丑得妈妈都没眼看。妈妈则一把将锄头扛在左肩，用锄头把穿过蛇皮口袋的提手，右手拿着弯刀，就朝着山上走去。

　　我赶紧推开大黄，扛起锄头也追了上去。一路上，大黄像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会儿倏地冲到了马路上，一会儿又突然狂奔到我们身后。不知道它在跑什么，仿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转一下眼睛，它就又跑不见了。我忍不住想，要是把它的精力分一点给我，今天绝对满载而归。

　　山上的土地都翻了个面，还起了一条又一条垄，看起来就跟炸油条似的，只不过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了地头。路边时不时会冒出几棵野葱、几根火薯，我把它们全部撬进了口袋里。老家的山头就是有这点好处，随处都可以挖到点吃的。

　　这些山坡就是天然的野菜“窝”。而在那么多野菜里，我尤其喜欢野葱，它有一种独特的香味，是我无法用文字描绘的味道。也许我真该喊上几位厉害的作家一起，他们一定可以把它的味道呈现在纸上。我觉得，跟野葱相比，家葱不过是绿色的点缀，蒜不过是徒有辣味。对我来说，野葱的神奇之处就在于，它能让一切平平无奇的菜色都变得活色生香起来。不敢想，如果妈妈今晚就用它炒一盘腊肉，我会有多么幸福。光是这么想一下，我就已经忍不住吞咽起了口水。

　　刚转过梨树坪，就碰到了同样出来采春的大姨、伯母、大嬢、二嬢、大伯娘、二伯娘等人，一趟喊下来，喉咙都开始发干。好在她们带了水，是老鹰茶泡的，难怪喝完之后觉得喉咙和胸腔里清爽了不少。老鹰茶也是一种“野味儿”，长在山林里。它的叶子是红彤彤的，晒干后看起来和干木耳差不多，泡出来的水却是金色的。只是现在老鹰茶才刚刚冒头，等再过两个周，我就该拿着口袋，去森林里到处摘老鹰茶了。

　　她们来得早，背篼里的战利品就多，不是拿来卖，纯是给自家人吃的，看起来够吃好几天。大把的折耳根、蕨菜，用棕丝捆成束的柴胡、灰菜、鸭脚板、软荞，还有香椿，剩下的一些我叫不上来名字，但总是可以吃的。

　　山上的气温要比县城里低，却不觉得冷。风也极其温柔，只是轻轻地抚过我的脸颊，它带着梨花、李花的香气，在山间肆意走动。坎边的香椿树枝头，长了几朵鲜红的毽子，我把它们统统掰进了我的口袋。我还发现了一丛鸡枞菌，把那些姨姨嬢嬢给羡慕坏了，感觉她们的口水都快包不住了。

　　随着采的野菜多了、口袋重了，我也开始挑拣起来，长得不肥美的不要，颜色不纯正的不要。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收获颇丰。这是来自土地的无私馈赠。

　　很快，我的手上就混合着各种野菜的香味，最浓郁的当属野葱和香椿。鸭脚板、软荞、柴胡、灰菜、蕨菜、鸡枞这些，几乎没什么气味，最多只有淡淡的清香。我原以为这些香味会混合成一种，结果它们还是自个儿香自个儿的，半点不受到影响，浓淡不同罢了。

　　这么多野菜里，我唯独没有挖折耳根。我总觉得它闻起来有一股很呛人的味儿，吃起来则像是在嚼泥巴，不知道爸妈为什么对凉拌折耳根这道菜情有独钟。说起来，折耳根的香气也是十分强势的，即便在味道更为强势的酱油、辣椒面等佐料腌制下，它依然能保持着它原本的味道，半点没有损伤。正因此，我总不爱吃它，而长辈们却爱吃它到极点。

　　在我这里，野葱是万能的；而在长辈们那里，折耳根才是万能的。连叶带根都是她们的最爱，也是她们的战绩。

　　我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这么喜欢吃折耳根，明明一股土味儿啊？”

　　谁知道她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就是要带着土味儿，那才正。”

　　妈妈紧接着补充道：“保鲜柜里的那些蔬菜，看着绿油油的，可吃起来，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总是吃不出它们的香味儿。”

　　几位姨姨嬢嬢点头称是：“还得是土里长的，吃起来才香！”

　　我总是说不过她们的，毕竟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嘛。不过我还是震惊于她们的“战力”，她们可能平时穿个针都需要人帮忙，但这个时候的目光却比针尖还锐利，就连地里还没冒头的折耳根都被她们撬了出来。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她们开心最重要。

　　看着满满几大口袋的野菜，我顿时没了再挖下去的力气。但她们仍旧活力满满，爬坡上坎毫不费力，于是我开始磨起了洋工。找半天，没找见大黄，一回头，发现大黄不知何时趴在大石头底下的阴凉里睡着了，嘴边的口水流了一地，肚子均匀地起起伏伏，大概正做着美梦。它的梦里有什么呢？骨头？肥肉？还是别的什么呢？

　　回到家中，妈妈就开始摘菜、洗菜，收拾了好久。

　　傍晚时分，姨姨嬢嬢们从地里回来，放下家伙就来我家帮忙了。她们预备一起置办一桌“全野宴”，再把几大家子人都喊过来吃。因为今天我挖到了好大一丛鸡枞，大菜在我家这边，该我家做东的。

　　空气里的墨色不知不觉间越发浓了，村里开始亮起了灯，像星星一样。我家坝子里摆了几桌，桌上满是野葱混蕨菜炒腊肉、凉拌柴胡、菌汤、炝炒鸭脚板、软荞粑粑等，香得不得了。若有一阵风把这里的香味带出去，不知会香晕多少人。

　　筷子与杯盘碗盏的碰撞声是那么清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是多么热闹。吃着桌上的这些菜，突然觉得人生圆满不过如此。

　　第二天早上，我们要返回县城了。姨姨嬢嬢们匆匆忙忙地跑了来，她们手里提着口袋，把昨天采到的野菜直直地往后备箱里塞。妈妈和她们推搡了几番，拗不过，转瞬间后备箱里已经塞满了各种野菜。

　　“哪儿能让你们空着手走呢？再说野菜地里有的是，随时可以吃。”姨姨嬢嬢们笑着和我们告别。

　　随着后备箱里野菜的香气源源不断地传来，我突然懂得了爸妈对土地的眷恋。就好像刻在基因里一样，连我到了一定的年纪，也开始觉醒对野菜的痴迷。这既是一种“靠山吃山”的浪漫，也是一种归属感。

　　不论叶子飘出去多远，只要土地还在，根就永远在。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