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那棵椿树,还是在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那年中考,学校把我派到城北边的一所初中去监考。刚刚来到这座城市,对道路不太熟,那时也没有导航系统,同事让我顺着南北主干道往北走,等过了钟鼓楼,再走上十几分钟,会看见一棵如同墨绿蘑菇云般的大椿树。这棵椿树就在这所学校的院里,看见椿树就等于找到学校了。

  那天我到的时候,树下已聚集了不少的老师。站在浓荫如盖的树冠下仰望,整个树冠覆盖有十几米的半径,树下清爽凉快,灰褐色的树干估计得由五六人才能合抱得住。

  中午是回不去的,时间紧路途远,下午还有监考的任务,这棵椿树就成了我临时的落脚地。午饭后,几个回不去家的老师们在椿树下歇息,听着各种虫鸣鸟叫,倒也惬意不少,当时就觉得这棵树与我有着某种说不明的缘分。

  十多年的时间,一晃而过。也许是机缘巧合,我居然被调到这所学校工作了!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我首先想到了那棵椿树。

  这所学校所在地,前身曾是一所道观。据当地县志记载,元代著名的道人丘处机就在此地修行,观名“朝元观”,据称丘处机也是由此观北上,游说成吉思汗的。

  这棵椿树到底有多久的树龄,不得而知。我总是愿把这棵树看作是千百年来孔子的化身,树冠静默,树身高壮微倾,像极了初中课本上孔子手持笏板,身体前倾作揖的样子。

  当时学校条件差,没有大型的会议场所,每年的大型集会和学生动员大会,必定是在老椿树下召开。阳春三月,柳絮烟雨,老椿树也伸展开了宽大的怀抱,努力地让自己生发出嫩芽。老树新芽,老树一片欣欣向荣,新芽带着椿树特有的清香,氤氲着周围的一切。

  六月如火,椿树也在发生着蜕变,几百年的树皮由内而外浸润出深沉的绿,露出地面的如同木柱般的根系愈发地贲张鼓大,如盖的树荫一下子好像要把整个校园给庇护。椿树下成了老师们、学生们不自觉的聚集地,搬着小板凳的老师们在树下检查学生们背诵语文或是英语,有的学生索性以树为桌,把作业本竖放在树干上,忙着修改作业。

  将要离开学校的毕业生们,忙着在老椿树下拍照,或一人斜靠在树干上,像撒娇的孩童;或三两作环抱状,搂着老椿树,探头探脑……希望以树为背景拍一张让自己满意的照片,让自己的中学生涯有了留存记忆的最佳背景。

  中考成绩下来了!成绩单就张贴在老椿树下的公示栏里,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如同树冠上鸟鸣一般,欢呼的,雀跃的,搂抱在一起的,忙着与老师合影的……老椿树像一位慈祥的母亲一般,笑而不语。

  秋天来了,老椿树也披上了一层亮闪的金黄色,阳光穿过树叶的间隙洒落下来,晃动着孩子们的眼睛。新的一届学生集合地仍然是在这棵老椿树下,新来的孩子们好奇地抬头观望着这棵椿树,窃窃私语,偶尔一两片树叶随着清风飘落下来,落在孩子们的头顶、肩膀上、手臂上,轻轻地,柔柔地,像是跟他们打招呼,欢迎他们来到新的学校。

  北风劲吹,抖落了老椿树上的枯枝衰叶,一节节的干树枝也从树干上掉落下来。我忽然好像读懂了老椿树,这是多么决绝的断舍离,从母体上的剥落,是生命的告一段落,也是另一段新程的冉冉起步——就像在这所学校里的莘莘学子一般,从这所学校离去,都会踏上属于自己的另一段人生旅程。

  而对于老椿树来说,更是自身蜕变的又一个轮回,沉重的负担一旦抖落,换来的是更加轻装上阵,树干内蕴藏的能量会在来年的新的一个周期里焕发出崭新的生命力。

  每每驻足树下,我总会仰望树冠,浮想联翩,想到树与校的宿命,这真是大自然的天工巧合,树体紧紧扎根于学校这片土地上,根脉隆起蜿蜒贲张,也会像学校一般,文脉绵绵,亘续不断的。

  见习编辑:赵小萱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