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
【唐】崔颢
昔人已乘黄鹤去,
此地空余黄鹤楼。
黄鹤一去不复返,
白云千载空悠悠。
晴川历历汉阳树,
芳草萋萋鹦鹉洲。
日暮乡关何处是?
烟波江上使人愁。
据说,一向以诗才目空一切的李白,到了黄鹤楼,看到了崔颢的这首诗,也不禁低首心折,留下了“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的感叹。
崔颢这首诗是历代吟咏黄鹤楼诗章的冠冕之作,就像王勃的《滕王阁序》、范仲淹的《岳阳楼记》、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一篇诗文就奠定了一座楼阁在文化史中的地位。从此,即便黄鹤楼会一次次倒塌,后人也会一次次重新把它建起来。这就是文化的力量。
这首诗,为什么会让不可一世的李白也服气呢?是因为他的语言一片神行,如骏马下坂,奔突无碍。它不符合严格的七律格式,但读起来流畅自如,神气散漫。不合规矩反倒平添了自由洒脱的韵致。更关键的,是因为它超拔的意境——意境,已经上升到了时空与人的关系,人在鸿蒙世界中的处境问题。读了它,你在感受诗境之美的同时,不能不生出一种浩茫之思。读了它,你会感叹,盛唐的诗人,胸襟还是太博大了。而崔颢在这首诗中,把景物、诗情和哲思统一得也太完美了。
黄鹤楼雄踞如今湖北省武汉市武昌的蛇山之上,俯瞰长江,气势雄伟。它始建于三国吴黄武二年(223年),用作军事瞭望,最初建在黄鹄矶(黄鹄山)上,故名“黄鹄楼”,黄鹄就是黄色的天鹅,后来就演变成了黄鹤。我们看到的天鹅和鹤,没有黄色的,不知道古人为什么用黄色来为它们命名。《南齐书》记载说:“夏口城据黄鹄矶,世传仙人子安乘黄鹤过此上也。”一些地位突出的建筑,总会被附会写神异传说。于是,黄鹤楼就和神仙联系在了一起。
神仙是什么?是解脱了一切束缚和羁绊,获得了彻底自由,与天地同寿的超凡生命体。在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时空界限,没有生老病死,没有烦恼忧愁,只有我们想象力所及的逍遥、适意。
崔颢站在楼上,首先想到了神仙传说。仙人骑着黄鹤飞走了,只有这座楼还矗立在山巅。黄鹤飞去,杳无踪迹,再也没有归来的消息,唯有天上的白云,千百年来依旧在空中飘荡。崔颢用了超现实的叙事手法,使得浪漫的诗情悠游飘荡,给全诗营造了空灵悠远的氛围。四句诗,一连“三个”黄鹤,有回环咏叹的音乐美。而且颔联打破了格律,并不对仗。这是一种“破格”,打破了束缚,前四句更显得一气贯注,气脉通畅,呈现出古体歌行的自由洒脱。可以说,诗的开篇是以意为主,以气驭文,意得象先,神行语外。
接下来,崔颢从超现实的时空感慨中,回到了对现实山川风物的描写。也就是先用散文化的诗笔拓开境界,然后回到工整的格律收束情感。一放一收间,空阔的怀想转为深沉厚重的现实咏叹。颈联“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宛如一幅清新秀丽的江南水墨画,将眼前的实景描摹得细致入微。在晴朗的天空下,汉阳城的树木清晰可见,郁郁葱葱;江中鹦鹉洲上的芳草一片碧绿,散发着蓬勃的生机。“历历”与“萋萋”两个叠词的运用,不仅增强了诗歌的音韵美,更让现实的景物有了可触可感的质感。汉阳树与鹦鹉洲,一远一近,一高一低,构成了一幅层次分明的画面,将长江两岸的春日盛景生动地呈现在读者眼前。
在超现实与现实的交织之中,诗歌的时空维度也随之展开。“一去不复返”的黄鹤,象征着流逝的时光与远去的历史,而“千载空悠悠”的白云,则代表着永恒的时空。崔颢站在黄鹤楼上,望着眼前的山川风物,不由自主地思接千载。汉阳树和鹦鹉洲,则将时空的维度从历史拉回现实。在时空的变幻中,这些现实的景物,让诗人感知自我和当下,也让他对时空的永恒与人生的短暂有了更深的体悟。
最后,崔颢对着西天渐渐落下的夕阳,对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长江烟波,生出了“家在哪里”的浓郁愁绪。历史的变迁与时空的流转,最终都落脚于诗人的个人情感,化作浓浓的漂泊感与对归属感的渴求。崔颢生活的盛唐,是一个文人漫游之风盛行的时代,无数文人墨客或为仕途,或为游历,奔走于大江南北,漂泊感成为许多文人共通的情感体验。当诗人站在黄鹤楼上,望着滔滔东流的长江,看着眼前的山川风物,心中涌起的是难以言说的羁旅之愁。这种漂泊感,不仅是空间上的远离故乡,更是心灵上的无所依傍。在历史的变迁与时空的流转中,个人的命运显得如此渺小,诗人渴望找到心灵的归宿,却不知故乡在何方。这种对归属感的渴求,弥漫在眼前的烟波之中,空茫而浓郁,让人感到深沉的时空孤独。
《黄鹤楼》将超现实与现实、历史与当下、个人与宇宙联系在一起,写出了时空的浩渺、历史的沧桑、人生的漂泊与归乡的渴望。它定格了彼时崔颢的思想瞬间,发出了微小的“人”对茫茫世界的诘问。这个人虽然小得像芥子微尘,但精神的回响却在时空中久久回荡。
1800年来,黄鹤楼多次损毁,多次重建,据记载重建约27次。最后的古楼在清光绪十年(1884年)被焚毁。如今的黄鹤楼于1981年动工复建,1985年6月落成。它是一座不折不扣的新建筑,连所处位置都不在当年的黄鹄山了。因为1957年修建长江大桥时,黄鹄山被占用,重修时只能将它移到了距原址1000多米的蛇山上。但它有“老字号”加持,不影响它成为武汉城市的地标,不影响它成为国家5A级旅游景区。1800年来,芸芸众生有上千万人登过每一座黄鹤楼吧?谁会神驰于这座楼的27次“死去活来”?我们每个人站在楼上时,都是洪荒时空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片段。那么,在这个茫茫天地间,我该如何自处?哪里是我的归宿?想到这一点,你的心就与崔颢相通了。
责任编辑:宋宝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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