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亥杂诗其五

  【清】龚自珍

  浩荡离愁白日斜,

  吟鞭东指即天涯。

  落红不是无情物,

  化作春泥更护花。

  清道光十九年(1839年),48岁的诗人龚自珍骑着瘦马,驶出北京城的永定门。夕阳斜晖中,他回首居住了20余年的帝京,离愁涌上心头,遂口占一绝,这便是他《己亥杂诗》组诗中的第五首,也是他最脍炙人口的七绝之一。

  这一年,正值鸦片战争爆发的前夜,清王朝已呈现出“日之将夕,悲风骤至”的衰颓气象。龚自珍作为清代中期最具批判精神的思想家与诗人,长期沉沦下僚,先后任内阁中书、宗人府主事、礼部主事等职,他主张革除弊政,抵制外国侵略,曾全力支持林则徐禁除鸦片。虽有经世之志,却因屡屡揭露时弊,触犯时忌,遭到权贵的排挤和打击。这一年,他又忤其长官,处境更加不堪,遂决计辞官南归。他在《己亥杂诗》另一首中写道:“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正是对这一时期思想禁锢、人才压抑的真实写照。

  他于农历四月二十三日离京。9月又自杭州北上接还眷属。在南北往返途中,他“得纸团三百十五枚,盖作诗三百十五首也”,就像李贺写完诗就装进锦囊中一样,这样积攒下来,就成了著名的《己亥杂诗》合集。

  这首诗的前两句“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构建出一个辽阔而苍凉的抒情空间。“浩荡”一词常用来形容水势汹涌、无边无际,诗人用它修饰“离愁”,将抽象的情绪具象化为浩浩荡荡的江水,既写出愁绪的深广无垠,又暗示其流动不居、难以排遣的特质。在古诗词中,以流水喻愁绪并不罕见,如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欧阳修的“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但龚自珍的“浩荡”更添一层雄浑壮阔之气,这与他改革者的胸襟也是相呼应的。

  “白日斜”以夕阳西沉的视觉意象烘托离愁。夕阳常象征生命的暮年、时代的衰颓与理想的落空,同时“夕阳西下”也是羁旅、离愁的典型意象。“吟鞭”是诗人的马鞭,“东指”指向他故乡杭州的方向,“天涯”则极言距离之遥远。马鞭刚刚指向东方,诗人便已感觉身向天涯。既显示了他离京的决绝,也暗示了京城作为政治中心在诗人心中的疏离。走向天涯,何尝不是走向希望的远方。

  前两句诗既有“浩荡离愁”的忧伤,又有“吟鞭东指”的洒脱;既有“白日斜”的日暮之叹,又有“天涯”的广阔空间。再现了诗人复杂的心境,既为政治理想的受挫而惘然,又为挣脱桎梏而如释重负;既留恋京城的故友与往事,又渴望在广阔的天地间另有一番作为。

  如果说前两句是情景交融的抒情叙事,那么后两句则是全诗的精神升华,也是“以理入诗”的经典表达。“落红”即落花,在我国文学传统中,落花意象往往与伤春、惜时相关联。杜甫诗云:“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李煜也哀叹“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明孝宗弘治十五年(1502年),吴中画家沈周的长子沈云鸿病逝;1504年,他的好友、状元吴宽谢世。沈周伤怀之余,先后写了《落花》诗50首,“昨日不知今日异,开时便有落时催”,“万物死生宁离土,一场恩怨本同风”,悲惋之情,令人伤怀。他的弟子文徵明、唐寅和苏州一带的徐祯卿、张君玉等文人纷纷唱和,形成了声势浩大的“落花诗潮”。尤其是唐寅,全情投入,把身世浮沉的悲叹、命运揶揄的难堪都融汇了进去,“花枝灼灼难长好,漏水丁丁不肯迟”,“好知青草骷髅冢,就是红楼掩面人”……让人不忍卒读。1511年,有人搜集刊刻了《落花倡和集》,竟然收录了他们的360首诗。万物荣枯,群生变灭,这是恒久的规则,静默而无情。“落花”在江南文人心中,已经不仅仅是对某个人的悼念,而扩展到了对生命的深沉思考、对命运的悠长喟叹。

  龚自珍却对传统的落花意象作了颠覆性改造。落花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转化的开始。花开花落,本是生命循环的常态;落花入土,腐烂成泥,反而成为滋养新生命的养分。落花作为旧的生命形态消亡了,但它转化为呵护新生命的物质,进而培育出更加绚烂的新花。这是生命的转化,是价值的传递与延续,生命能量在循环往复中生生不息。

  落花本是无情之物,诗人将自己的身世、情感、理想投射于落花之上,使其成为有情之物。这种移情不是简单的拟人,而是物我合一的境界,诗人即落花,落花即诗人。他辞去礼部主事之职,如同落花离枝;但他并非消极隐退,而是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即使脱离官场,依然滋兰树蕙,为国家培植元气。他计划回到家乡主持书院,聚徒讲学,把自己的学业和思想传给生徒,以变革的热情和未来的憧憬启迪他们,这正是“化作春泥更护花”的真实指向。可惜天不假年,他的“护花”事业刚刚开始,自己的生命却真的如花凋落了。1841年,龚自珍执教于江苏云阳书院,同时兼任紫阳书院讲习,同年8月卒于云阳书院,终年50岁。但是,诗句中体现的献身精神,彰显出人格的光辉,超越了个人抒情的层面,具有普世性的道德价值,激励着许多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

  这首七绝充分体现了龚自珍“诗与人为一,人外无诗,诗外无人”(《书汤海秋诗集后》)的创作主张,并以其深刻的思想内涵与艺术魅力,被无数改革者、革命者引为座右铭。从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从五四运动到抗日战争,激励着无数仁人志士前赴后继,为民族复兴贡献自己的力量。在这个意义上,龚自珍不愧“落红”的自喻,虽然自身已经凋零,却在思想史、文学史上化作了永恒的“春泥”,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护佑着中华文明的精神之花。如今,我们说起“落红”,便不再只是伤逝的怅惘,而总会升腾出豪迈的进取情怀。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