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睡梦中,孙有志被“嘭嘭嘭”的敲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睛看看窗户,有些微光,屋里朦胧。谁这么早来找?急事吗?
这是村里给他安排的办公室兼卧室,昨天晚上睡觉前,孙有志把办公桌后的椅子拉到床旁边,外衣都放在椅子上,为的是早晨起来穿衣服方便。他几下穿好衣服,走过去打开门插销,拉开门。
门外站着个细高的男人,40岁左右,皮肤粗糙,头发好像好多天没洗过,蓬乱,一双细小的眼睛。白色的半袖衫大且脏,蓝色的裤子有些肥,加上一双挂着泥点子的黑帆布鞋,妥妥的农民形象。男人问:“你是新来的孙主任吗?”
孙有志刚来鲍家店村两天。他来之前,因为村里人际关系复杂,没有选出村民委员会主任,让一个叫李振富的人临时管着,村民叫他李代管。他已经听李代管介绍过村里情况,但村民一个也不认识,他打算深入了解村情,再作工作计划,还没行动,就有人来找。孙有志说:“我是。你是这个村的吗?”
男人说:“是这个村的,我叫陈宝庆,找你有事。”
孙有志往旁边让一下,说:“进来吧。”
陈宝庆走进屋,站住,观察屋子。
孙有志指一下办公桌对面靠墙的长条沙发,说:“坐吧。”
陈宝庆谨慎地坐在沙发上。
孙有志把床上的被子叠起来,把窗帘拉开,把椅子拉回办公桌后边。他想给陈宝庆倒一杯水,拿起桌子上的暖壶摇了摇,里边没有水。
陈宝庆说:“孙主任你别忙,我跟你说个事,回去吃早饭。”
孙有志说:“你说吧。”
陈宝庆说:“咱们村甸子地比较多,比周围的村庄富裕,周围山地多的村庄有的人家想来入户,村民们不同意,前几年村里定下个规矩,外来人不能往这个村迁入。一个月前,李代管家里来了一家老少四口,是李代管的亲戚,家是南边岗台乡外八方村的。那家人在李代管家住了一些日子,忽然在村西北边买一块地盖房子,接着传出可靠消息,李代管已经在乡派出所给他这家亲戚入了户。这是以权谋私,你看看这事咋办?”
孙有志惊异,还有这样的事?李代管向他介绍村里情况时,没提这件事,是不是李振富趁着他来之前抓紧做了这件事,先斩后奏?
孙有志说:“我不知道这件事,待我了解一下再回复你好吗?”
陈宝庆说:“你要是不把这家人撵走,村民们都商量了,就把这家人盖的房子平了,把这家人拖出村庄。”
孙有志有点蒙,要是这样,事情会闹大,得处理好,可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没法表态,只好说:“你先回去,我保证秉公办理。”
陈宝庆一脸怒气走出了屋子。孙有志送他走出走廊,正要回屋,听到铁制的大门响一下。顺着门口望出去,食堂的大师傅赵德祥从大门口走进来,和陈宝庆错肩时,赵德祥问陈宝庆:“这么早你来干啥?”
陈宝庆没理赵德祥,走出大门。
孙有志来时,领导嘱咐他,不能给下边添麻烦,村庄如果有食堂,就跟着吃,如果没有,就自己做着吃。村部有食堂,大师傅的手艺还不错,吃饭解决了。
孙有志向赵德祥招手,让他来办公室。
赵德祥跟着孙有志进了办公室,站在沙发前看着孙有志。五十多岁的赵德祥腰一点不弯,体形匀称,宽阔的白净脸,一双大而有神的眼睛。孙有志坐在椅子上,指着沙发说:“赵师傅你坐。”
赵德祥坐在沙发上。
孙有志问:“你天天早晨几点来食堂做饭?”
赵德祥说:“我习惯4点多起来,5点多来食堂。”
孙有志问:“刚才出院的这个陈宝庆你熟悉吗?”
赵德祥笑了:“一个村的能不熟悉吗?”
孙有志说:“刚才他来跟我反映一件事,说是咱们村定过规矩,不许外来人入户,有这事吗?”
赵德祥点头:“有,有,村委班子开会定的。”
“陈宝庆反映李代管给他亲戚在这个村入了户,还买了一块地正在给他亲戚盖房子,是真是假?”
“真的,因为这件事村民闹腾好些天了。”
“为啥别的村民不吱声,陈宝庆却来找我反映?”
赵德祥思量一下,说:“别的村民都不愿意出头。陈宝庆这个人脾气不好,外号叫‘牤牛’,看到啥不平的事就站出来。”
孙有志问:“是刺头吗?”
赵德祥摇头:“不是刺头,他不胡搅蛮缠,也不没事整事,就是敢于出头。”
孙有志悬着的心沉静了一些,说:“你去做饭吧。”
赵德祥走出去。孙有志站到窗户前,透过玻璃望向外面。村部位于村庄的西头,大门外是通向西山的土路,路的南面是耕地,一里地处是东西走向的高速公路,能看到路上来往的大货车上半部,再往远处是群山。他下来时,领导跟他谈话,说振兴乡村的同时,要入乡随俗,掌握民情,村民之间产生矛盾,要及时解决,特别注意不能出现群体上访事件——领导强调,这不是小事,是大事。
他以为一个村庄会有什么大事,搞好乡村振兴就行了,没想到,刚进村就遇到了这么棘手的事。
他决定把李振富叫来听听他怎么说。
二
李振富晃悠着壮实的身子进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他紫色的半袖衫和灰色的裤子都有污迹,宽大的脸膛红润,瞪着大眼珠子看着孙有志。孙有志想,李振富有没有能力不去说,就这身架和气势,给人一种威慑,当上代管是理所当然。
孙有志说:“你站着咱俩咋说话,坐。”
李振富这才意识到自己站着看孙有志,好像有抵触情绪,说:“你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帮亲戚盖房子。”看看沙发,坐在了沙发的靠门口一头。
孙有志开门见山地说:“有人来反映你给亲戚入户的事,村委会不是有规定吗,不允许招外来人?”
李振富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说:“原来是这件事呀,我还以为是啥大事呢。”
孙有志提醒说:“你认为不是大事,村民却认为是大事,实际也是大事。”
李振富坐得舒服些,说:“是这样孙主任,我的这个亲戚是岗台乡那个被洪水冲掉了村庄的村民。虽然说国家在另一块高地划出一片地给失去房屋的村民盖新房,钱由国家出,可是呢,我亲戚家里东西全被洪水冲走了,连衣服都没剩下,只有房子日子咋过?他们看我在村里管着事,就奔我来了,我能看着他们受穷不管?”
岗台乡在南边,离这里40多里地,孙有志在县里工作听说被洪水冲掉的村庄位于峡谷的北岸,洪水从峡谷的上游下来时是半夜,人们发现水进屋想逃生已经晚了。房屋被冲垮后,大部分人抱着树或者从水里爬出来走到高处,活了下来。县、乡干部得知灾情赶到时,天已经放亮,村庄已经不存在,遍地都是哭声,干部们看到的景象就是一个字:惨!
这家人的这种特殊情况,让孙有志纠结。他原以为来农村帮助村民发家致富,只要多动脑子,多搭辛苦,3年之后会有很大的成绩,没想到第一件事就这么难以处理。他脑子乱哄哄地理不出个头绪,说:“你亲戚受灾,你给予帮助这没有错。问题是咱们村这边有难处,村民们不认可你的这种行为,怎么办呢?”
李振富气愤地说:“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是牤牛跟你反映的。”
孙有志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意见,是全体村民的意见,他只是代表村民把意见说出来。”
李振富脸涨红,望着屋地的某一处。
孙有志推测,如果不是自己到来,他会跟陈宝庆整起来。
孙有志说:“你能不能跟你的亲戚说说,让他们回去,再跟那个村的干部说说照顾他们。”
李振富说:“我让他们回去,他们不干。我给他们村主任打电话,请求给予照顾,村主任说全村人都受了灾,重建家园一视同仁,不能给予特殊照顾,还说我,把你的村管好得了,还管到我们村来了。”
孙有志说出了对李振富的不满之处:“给你亲戚入户,怎么不向村民通报、得到村民的同意?作为村里的代管,你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李振富脸色更加涨红,争辩说:“他们奔我来了,我在村里当着代管,我不给他入户,他们一家四口怎么活?”
孙有志知道,让这家人回原来的村,日子会比较难过,在这里有李振富的照顾。自己下来驻村,就是搞乡村振兴,让农民过上好日子,不能因为不是这个村的人就弃之不管,共同富裕不能停留在口头上,要落实到行动上。自己来到之后,李振富的代管就自然取消了,这件事已经成为自己的事。“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埋怨、批评你都没有意义,我虽然生长在农村,对于农村有些了解,但这个村一点不熟悉,还得你拿主意。”孙有志说。
李振富说:“我做的事我担当,你让我咋办我就咋办。”
孙有志本想把这个难题交给李振富,李振富却一脚又把难题踢了回来。古语说,解铃还需系铃人,他说:“这样吧,开个村民会,让大伙说话,同意这家人落户就落,不让落就把他家户口迁出,让他们回原村。”
孙有志担心李振富不同意,紧张地看着李振富。李振富却痛快地说:“行。”
李振富这么痛快,让孙有志惊讶。李振富既然答应了,就这么定了:“会议地点定在村部会议室,时间定下来我通知你,你回去做一下准备。”
李振富说:“没啥准备的,咋回事就咋说。”
李振富走了,孙有志的心情一点没有轻松。
三
开会的通知是在微信群发出的,孙有志原以为村里剩余的人不多,不会有多少人来参加会议,没想到会议室坐了满满当当。陈宝庆最先来到会议室,坐在第一排桌子后面的椅子上,胳膊搭在桌子上,绷着脸,一副要和谁整一整的神态。有个50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户的桌后椅子上,身高有一米八多,粗壮,脸盘宽大,皮肤粗糙,眼睛细长,白眼仁多。孙有志知道他叫李学增。当地农村有个说法,白眼仁大的人难逗,当然,孙有志不信这个,这只是生理现象,和人的脾气秉性没有关系。
孙有志坐在前排,桌子上放着日记本和圆珠笔,他不是要记什么,他养成个习惯,到哪里都带着本和笔,需要记住的内容,脑子记不住,写在本子上过后能查阅。
李振富提前从他亲戚盖房子的工地过来,白色半袖挂着尘土和污迹,一脸倦容。他让赵德祥烧了一大锅水,把带来的茶叶放进几个暖壶里,用开水沏好茶。
孙有志见会议室坐满了人,判断该来的都来了,就起了开场白:“请大家来,就是一件事,讨论李代管……”
“我已经‘下世’了。”站在旁边的李振富打断孙有志的话,阴沉着脸,说话的口气很有情绪。
孙有志转向李振富,说:“你‘下世’了,这事是你当着代管时办的,称呼你代管没错。”见李振富情绪不高,转向村民,说:“李代管……李振富给他亲戚私自入户,没经过村民同意,发生在我来之前,我这个新官要理旧事,这事关乎村民利益,咱们发扬民主,大家发表意见,对这件事怎么处理作出决定。李代……李振富,下面你主持会议。”
孙有志这样做,是来时领导嘱咐过他,到村里不论遇到啥事,都不能主观臆断,全权包揽,凡事要向村民公开,召集村民讨论,得到村民支持再做决定。事情是由李振富引起的,应该交给他处理。孙有志担心争吵起来,甚至出现会场混乱,他把手机放在面前的桌子上,如果控制不住场面,就给派出所打电话,让他们前来帮助维持秩序。
李振富走到通向走廊的门口,对着走廊喊:“赵师傅,把灌满水的暖壶都拿来!”
赵德祥拎进来4个暖壶,放在地上,又出去端来一茶盘茶碗,放到孙有志面前的桌子上。赵德祥坐到第二排桌子后面一张空椅子上,以群众的身份参会。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