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摄影器材时,我总会翻到那张珍藏已久的照片——大凉山深邃的蓝调夜幕下,熊熊火把燃着热烈的光,彝族女孩捧着装饰精美的旧胶卷盒,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笑容澄澈如漫天星光。每每凝望,那个盛夏的志愿之行,便顺着记忆缓缓铺展。

  那年盛夏,风掠过四川大凉山赤红的土地,拂过山间错落的土坯房。我作为公益摄影营的志愿者,此行肩负双重使命:为乡亲们安装照明灯泡,点亮漆黑屋舍;用镜头定格烟火日常,留住质朴温暖。

  之后的日子,我和同伴奔走在蜿蜒的山路上,将一盏盏承载善意的太阳能灯,装进沉寂在黑暗中的房屋。指尖摩挲着粗糙土墙,看着原本终日晦暗的房间,一点点被微弱却坚定的灯光填满,乡亲们眼中泛起的欣喜与感激,让我愈发懂得这份志愿行动热烈而深沉的意义。

  闲暇时,我便扛起相机行走村落,捕捉山间日落、乡亲们劳作的身影,还有孩子们眼底藏不住的纯真,用快门定格苦难中不曾磨灭的美好。此间,一个与我年岁相仿的彝族女孩,悄悄走进了我的故事。她总安静地跟在我们身后,看我们忙碌装灯,看我用相机取景。她极少言语,静静伫立在一旁,任山风吹拂乌黑的发丝,仿若一株山野间悄然生长的山花,纯粹又干净。

  继续忙碌的日子里,一次安装结束后,我匆匆前往下一户,不慎将一个随身的旧胶卷盒遗落在土屋。等我发觉时早已走远,本以为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星期的志愿服务后,迎来了大凉山盛大的火把节。黄昏褪去,天空坠入绝美的蓝调时刻,山间火把次第点燃,漫山遍野的橘红色火苗在风中跳跃,与晚霞交织成热烈的画卷。身穿民族服饰的人们欢歌笑语,整个村落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我举着相机在人群中穿梭,目光蓦然定格。不远处的火光中央,那个安静的彝族女孩穿过人群向我来,手里紧紧捧着一样东西。走近时,我才看清,那正是我遗失的旧胶卷盒。

  温润的火光下,我看见她用细小石子在盒面钻出了精巧的小孔,又用山间采来的野花和彩色丝带细细装饰,把不起眼的小盒子装点得格外精致。跳动的火焰映亮她的眼眸,她腼腆地将胶卷盒递到我手中,轻声说着不太流利的汉语,大意是谢谢我们为山里带来了光亮。

  我捧着这份特别的礼物,一时说不出话。火光透过小孔,在掌心投下细碎的光斑。我来自灯火通明的城市,习惯了昼夜皆有光明;她长在深山,曾与长夜为伴,见过大山最贫瘠的模样。可此刻,她眼神清亮,笑容灿烂坦荡,毫无困顿之色,那份饱满炙热的生命力不逊于城市的任何美好,正以最质朴的方式,回馈着这份善意。

  没有华丽的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我原以为,我们是单向的奔赴大山,给予温暖,直到此刻我才明晰,这场志愿之行从来都是双向的。我想起村口慈祥殷切的老者向每一位志愿者挥手致意;忆起淳朴可爱的阿姨拿出珍贵的土鸡款待远客,想起田间巷陌一张张温柔的笑脸,用朴素的善意回应每份付出。一切温柔的底色于此刻汇聚在面前的女孩身上,这份赤诚与热烈,是静谧大山里最灵动的回声。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女,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却拥有同样饱满灿烂、热气腾腾的人生,并正于大山深处,以最纯粹的方式彼此靠近,彼此温暖。

  我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将她捧着胶卷的笑容和所有瞬间的欣喜与震颤忠实地封存,化为永不褪色的数据,永远鲜活的记忆。

  志愿服务,从不是单方面给予与接纳,而是志愿者的热忱与乡亲们的善意相互交融,是付出与收获的双向成全。我们用行动传递温暖,也在温暖中被治愈;我们以初心践行使命,亦在使命中收获成长。我永远记得,小小的胶卷盒中装着志愿路上最珍贵的双向光明,在每一个传递温暖的瞬间再次被点亮,生生不息。

  (指导教师:吴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