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写春秋战国题材的小说不少,但绝大多数都盯着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这些大国霸主。蒋学贡先生的《莒国演义》则拿一个在正史里出场不多的东夷小国——莒国当主角,用60多万字、章回体形式把莒国615年的国运从头写到尾。
莒国存世600多年,比很多大国都活得久,但在史书里一直是个配角中的配角。《春秋》里提过它参加会盟,《左传》里记过它被欺负,《史记》里更是只有寥寥几笔。作者蒋学贡花了10多年时间,用《诗经》《春秋左传》《史记》还有一堆地方志里翻出来的零碎材料,真把莒国的脉络理清了——从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分封立国,到公元前431年被楚国灭掉,中间换了多少任国君,参加了哪些会盟,跟齐国、晋国、楚国这些邻居怎么周旋,哪一仗打赢了、哪一仗打输了、输了之后割了什么地、赔了什么款,全部清清楚楚。
读完《莒国演义》后有一个很直接的体会:原来小国的日子这么难过。书里反复写到一个词——“局促”。莒国夹在齐国、鲁国、楚国这几个大国中间,谁打架都得拉上它,谁路过都得借它块地,谁不高兴了随时可以找个由头来揍它一顿。
有一回写莒国跟着晋国去打楚国,仗打完了,晋国得了好处走了,莒国死伤不少将士,耗费了大批粮草,回头还要给晋国送礼道谢。还有一回写齐国东侵,莒国打不过,只能派使者去求饶,割了好几座城才换来几年安宁。那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书中写得很细——国君每天要看几封来自不同大国的书简,每封都是命令或者勒索,哪一封都不能得罪,哪一封都得小心应付。
这本书里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精神线索,就是“毋忘在莒”。齐桓公当年流亡莒国,后来发达了当了国君,庆功宴上鲍叔牙特意挂起一块黄绢,上面写着“毋忘在莒”,提醒他别忘了落难时候是谁收留的他。这个典故大家都知道,但《莒国演义》把它挖得很深。书里接连写了莒国收留谭君、庇护赵氏孤儿、接纳高无咎等一系列故事,你会发现莒国似乎有一种传统——别国有难的人来了,它愿意开门。一个常年自身难保的小国,偏偏在这事上从来没有含糊过。
写法上,这本书有个挺有意思的特点:它喜欢把《诗经》《左传》里的原话直接搬进来,跟故事揉在一起。比如写兹舆公跟姜玉姣谈恋爱,从头到尾串了《关雎》《蒹葭》《木瓜》《子衿》好几首诗。俩人写信用诗,见面说话用诗,结盟发誓也用诗。你要是对《诗经》熟,读着会心一笑;要是不熟,也不妨碍读故事,就当是古人说话本来就那个调调。小说写到要紧处,停下来引一段原典,这种做法是古典演义的老传统,搁在现在的小说里不太常见,但放这本书里反倒恰如其分。
春秋时期那些有名的大仗,书里也没落下。城濮之战、崤之战、邲之战、鄢陵之战,都写了,但写法跟一般历史小说不太一样。别的书写大战,主角是大国名将,排兵布阵、运筹帷幄,这本书的镜头始终没离开莒国的位置——这些仗莒国要么是跟着大国去凑数的,要么是被迫选边站的,要么干脆就是大国打仗它遭殃。
人物方面,这书走的是传统演义的老路:好就是好,坏就是坏,不搞那种“灰色人性”的复杂写法。
管仲、鲍叔牙、晏婴、子产、孙武、伍子胥,这些历史上的贤臣良将,书中都有相当重的笔墨。鲍叔牙推荐管仲那段——“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也”——写得既有人情味又有历史感。晏婴使楚那个“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也是书中反复被人提起的亮点。
莒国本土的人里,最出彩的是星耀空。这个人本来是剑霄山里的隐士,书里从第五十回到第六十二回,花了十几回来写他。莒余公跟刘备请诸葛亮似的,三番五次上山去请,终于把人请了出来。星耀空出山之后,用火攻打败过齐军,用计策收复过失地,整整辅佐了莒国几十年。这类“隐士出山”的故事在古代演义里很常见,但星耀空的特别之处在于,他面对的始终是一个底子薄、家底穷的小国,他所有的计谋都不是为了争霸,而是为了自保,为了让莒国多撑一年是一年。
有好人就有坏人。鲁国的季平子侵占莒国城邑,卫国的叔孙侨如在宫里胡搞,齐国的崔杼杀了国君自己也没得好死,莒国自己的大夫叔文贪腐无度,搜刮民财,最后上吊死了。书里写这些人,下场一个比一个惨。这本书还把莒地那一带的风物人情顺带写活了。浮来山那棵千年银杏树、沭河的“沭水拖蓝”、屋楼崮的“日出先照”、灵山岛的“未雨而云”,书里都写了。第二十四回写莒国迁都莒城,齐庄公、鲁孝公一帮人在屋楼崮上看日出,看到“莲花拱日”的奇观,鲁孝公当场作了首诗:“屋楼春晓,云海茫茫。朝阳初动,映日红光。”你说这是历史还是地理?都是,又不全是。作者把地方上的山川草木直接缝进了历史叙事里,你读着读着,不光知道了莒国发生过什么事,还知道了那地方长什么样、有什么好看的、当地人对什么有感情。
有新闻说这书出版之后,不少当地读者专门跑去看浮来山和莒国故城遗址。我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一本小说能让读者对身边的老地方产生新的兴趣,这比拿什么文学奖都实在。说白了,一本写地方历史的书,能让当地人多看自己家乡一眼,多问一句“我们这儿以前到底什么样”,就已经算没白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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