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在一个老单元楼里，一楼的楼梯间有个连着左右两户伸出去的小露台。

　　小小的一块地方尚且不过两三平方米，被楼栋里的阿婆们瞧上，搬进去四五个素烧陶盆，种起茄子辣椒，还有一盆矮矮的绿植，躲在两丛结着半青半红的高大辣椒底下。起先我都没注意到它，几条粗粗厚厚的绿叶，沉在辣椒枝叶底下，一眼就晃过去了，很不惹人注意。直到盛夏来临后的某一天，进出单元楼时，眯起眼睛仰头看天，意外地在墙上的照明灯旁发现一枝垂下的深绿。

　　那枝绿的茎与叶并没有明显的界限，浑然一体，扁平厚实，只有边角冒出一小颗透着粉的小芽——那是一个属于昙花的小小花芽。

　　夏季是个捉摸不透的季节，我忍不住为那个小花芽而忧心。

　　我有一盆茉莉花。春末夏初的时节，它早早就长出了繁枝茂叶，入夏以来花竟未曾歇过，小小的白花开得繁盛，香得铺天盖地。或许是有些无事找事，我开始嫌原先的釉面小瓷盆不透气又不透水，长了几年的根系一股脑儿挤在狭窄的花盆里。于是我换了大一圈的加仑盆，盆底厚实地铺了一层轻巧的陶粒，又添足新土，补进足量的珍珠岩，面上薄薄地覆一层防虫的草木灰。

　　谁知夜间逢暴雨，季风区的雨水顺着河谷风骤降，偏偏我睡得够沉，被子把头一蒙，雷声也当作白噪声。直到翌日清早去浇水，才看见书房窗户边上剩下来一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绿影。

　　幸好那一阵子无风无雨，连日都是晴天。我心里想着一定要守到这朵昙花开，每天进出单元楼时总要仰头看上一眼才心安。

　　小小的花芽长得飞快，几乎一天一个样子。不过短短几日，才不过指甲盖那么大的花芽已经长出手指粗细的花箭，足有半尺长，花苞倒真像一个箭头似的，朝着天就直直立在梢头。叶片渐渐有些吃不住花朵的重量，被无形的引力压着一日日地低垂下来，垂过那方水泥露台的边沿，垂过一旁结着蜘蛛网的照明灯，一直垂过单元楼入口的檐角。

　　夏至那天是个休息日，天气很热，高温橙色预警，盛夏阳光如利刃，密密实实扎了一地。光是隔着玻璃看见外头明晃晃的路眼睛就发昏，索性一整天都没有出门。到了晚上，没来由的，我突然想起楼下的昙花来。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它时是周五。花苞已经蓬鼓起来，开花估摸就在这两天。

　　我们家很多年前养过一盆昙花，是不甚精细的粗放养法，深色的茎叶落了灰竟也看不出绿意，张牙舞爪地伸过来一个硕大的花朵，才开过一夜就很快地团拢来，连天日也不肯见一见就枯萎了。我心里一面稀奇，一面可惜。

　　楼下的昙花并不是第一年开了，前一年我也碰到过。差不多的时节，差不多的花枝，差不多的休息日，差不多的高温预警。偏偏不凑巧，碰见大暴雨。还好大雨尚算懂事，下班刚到家才开始滂沱，直下到次日清早。

　　雨夜实在无法出门，那样大的雨里举着伞也赏不了花。等到雨尽放晴之后再去看，只看到一朵收起来的花，被雨水浇得透湿。

　　我不肯死心，存着一丝侥幸——没准它明晚还会再开呢！然而那团合拢来的花却是彻底失去了生机不再挺立，像一盏收拢的灯笼一样落下去，只有那片垂了多日的绿枝终于不再被地心引力拉扯往下坠，又一点一点轻盈地扬了上去——那次终究是错过了。

　　昙花既不为晴开，也不为雨开，更不为我开，不过是到了想要开的夜里，自然而然就开了。无论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夜晚，不管月明星稀抑或倾盆大雨。只有我自己去看它，它是不在乎我去不去的。

　　夏至前后的天气预报都不算太好，总说有暴雨在路上，每天都有预警提示，又是蓝色又是橙色，反正是叫人忧心忡忡的颜色。时间已经到了晚上10点，昙花只在晚上开，要不要出去看看呢？等下要是真下起大暴雨，不就和去年一样看不成了？

　　去看吧，去看吧！开了就是赚到，没开也不算很亏。反正一整天没有出门，就当是出去换口气，人总该是要呼吸新鲜空气的。这样想着，索性穿着睡衣拎着手机，把门一锁就冲下楼去赏花——竟然真的让我碰到了。

　　老小区里的邻居大多是老人家，10点钟还不到灯就三三两两地灭了去。临街的那几栋单元楼里，声控的廊灯随着外面车流的声音时明时灭，只有入口墙壁上的照明灯亮着，旁边的电子摄像头亮着两个小红眼，配合着影子比出一个欢迎的手势，周遭除了我一个人也没有。

　　那朵昙花就静默地开在一边。白色的花瓣纤长舒展，花药淡黄，花丝细白，在四下无人的夏夜里静静盛开，在夜间清凉的风中轻轻摇曳。我站了一会儿，也悄悄上楼回了家。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