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暑假，我在重庆过着忙碌的三点一线暑假工生活。妈妈给我打来电话，说收到一封信，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起这封信的来历。妈妈把信拍照发给我，只见上面写着“聂霜姐姐收”，心里更疑惑了。

　　周末我回到老家，拿到了那封信。那是用黄牛皮纸信封，纹理粗糙略微有些硌手，我小心翼翼地打开：

　　姐姐，你好：

　　今天爸爸回来带我去县城办入学手续，晚上我一直睡不着，突然想给你写一封信，这个地址是上次你给我寄书的地址。

　　我终于考上县里的中学，我真的很激动，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真的非常感激你。如果下次有空过来玩的话，我一定要带你参观我的新学校，它很漂亮。红色的跑道，绿色的草坪，还有明亮的教室，就像语文书上的插画一样美！

　　欧阳荣华

　　2020年8月16日

　　信的字体工工整整，书信格式尽管被擦了好多次，却依然不那么规范。这一封信把我拉回到了2019年的夏天。

　　高中三年匆匆而过。高考突然结束了，志愿填报完就是漫长的等待。没有了之前等待成绩的焦躁，我的精神像是被突然抽空，可又不甘于每天无所事事，总想做点什么。社区志愿者招募如火如荼地开展着，目的地有贵州、云南、四川等地。小区的树上、护栏上，都挂着招募横幅；社区志愿者不畏炎热，坐在小区树荫下，忍受着蚊子的叮咬。我回想起小时候在山里的日子：村里小学的桌子满是刻痕，一个人走过操场上的泥浆路，泥点都能溅得老高。正因为经历过这样的生活，我才更想去山区，去看看和帮助那些与我有着同样命运的孩子们。犹豫了很久后，我鼓起勇气走过去报名。社区阿姨用手拨了拨头发，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妹儿，这是去贫困山区支教哈，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这填完志愿不想出去放松放松吗？以后上了大学可就有的忙了哟！”阿姨打趣道。

　　“阿姨，没事儿，我就想找些事做，你看我这一天天的……”我笑着对阿姨道。“那行，上报了可就不能反悔哈。也正好让你们这些00后去体验一下生活。”阿姨又打趣道。其实体验生活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一件新鲜事，看着阿姨在表上写下我的名字，我心中既憧憬又紧张。

　　2019年7月1日，我从重庆忠县出发，踏上志愿服务的旅途。拥挤的面包车不停地向前行驶，我们的目的地在四川的山区。我脑海中无数次想象着见面时的场景，心中略微有些期待，又夹杂着一丝胆怯。同行的大学生学长学姐们谈笑自如，讲着去年他们志愿服务过程中的趣事和感触颇深的经历，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旅途。车飞快地向前行驶，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一排排的树木从眼前掠过，没有行人也没有来来往往的车流，这条山路上，一个弯接着一个弯拐来拐去，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眩晕感夹杂着无限的思绪……我第一次要以这样的身份站在几十个孩子面前，无数次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地方、怎样的孩子，想象相遇时、教学中会是什么样子。这段路途，像是一个重要的站点，我既期待又害怕，既憧憬又胆怯：我害怕被小孩子顶撞，更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教给他们知识和道理。那时我才十几岁，到底是以大姐姐的身份，还是以小老师的身份呢？我陷入了沉思。

　　终于，车停了。村口两棵巨大的黄桷树投下些许阴凉，小石子铺成的路高低不平，看着就有点硌脚。我按捺不住紧张的心情，脸又红又烫，跟着前面的几位学长学姐正准备下车。领队慌忙喊道：“霞林村还没到！”一听还没到站，我顿时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心想：我又多了一点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看着学长学姐们走向那条不平整的小路，渐渐远去。原本拥挤的面包车，此刻只剩下3个人，车厢显得格外安静。车再次向前驶去。

　　“同学，你去哪个村呀？”邻座姐姐突然问我，我回过神来。

　　“我去霞林村。我们是一起去吗？”我回答。

　　“我不是，霞林村孩子比较少，就分配一个人，我们是去另外一个村。”姐姐对我说。

　　“你以前参加过这种志愿活动吗？”我好奇地问她。

　　“大学里这种活动多的是，我都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参加了。只要你愿意参与，就一定会有很大收获。”

　　“我今年刚高中毕业，想去体验一番。”我回答她。

　　姐姐笑了起来，“那你这次一个人在霞林村，可要坚持住哦！”

　　“这会很难吗？”我突然又紧张起来。

　　“放心吧，只是生活条件有些艰苦，经历过之后，你会觉得很有成就感。而且，和小孩子培养感情很容易的，加油。”姐姐笑嘻嘻地对我说。

　　伴随着汽车排放出来的难闻气体，我终于来到目的地，四川省广安花桥镇霞林村。饱受一路的颠簸，此刻我已无心观看周围的风景。村支书走过来，他背有点微驼，黝黑的脸上都是操劳的痕迹，看起来60多岁的他，后来得知实际年龄只有50出头。

　　“辛苦了、辛苦了，这大热天的。”他一边客气地跟我说话，一边接过我手里的旅行箱，“我是这个村的村支书，村子经济状况不是很好，特别是娃娃们的教育事业……你在这里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跟我说，能做到的我们肯定做。”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村子里木房、旧砖房还很常见。村民们大多坐在自家屋檐下挑豆子，或是靠在墙根打瞌睡，没穿鞋的脚上磨出了厚厚的茧。

　　“支书，这就是来支教的老师吧？”老奶奶满脸堆笑地问。

　　“不是不是，奶奶，我刚高中毕业，马上要上大学了，我会努力教好孩子们的。”我有些紧张地答道。

　　支书热情地帮我提着东西，大步往前走：“这路不太好走，你注意着点儿。”

　　走了大约10分钟的样子，到了一个灰色的砖瓦房，这已经是整个村子最好的房子了，这个外观看起来倒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艰苦。3个孩子坐在门口，看到我们进来，一下子便站起来。“这就是要住在你们家的支教姐姐，你们可要听话啊！”村支书看着3个孩子笑着说。

　　“当然没问题，我们肯定听姐姐的话。”

　　“特别是你，荣华，你马上要升初中了，得多跟姐姐学些知识，不能跟弟弟妹妹一样贪玩，知道吗？”支书拍了拍最大的女孩的脑袋。

　　“那你就先休息着，明天早上我来带你去学校，顺便认识一下路。”支书说着就跟我挥手，忙着其他事去了。

　　“姐姐，你就住在我们家。”小女孩跟我说着，露出灿烂的笑容和掉了门牙大大的缝。3个孩子长得很像，不难看出他们是亲兄妹，最小的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着女孩的粉色衣服，衣服皱巴巴的，有黑色的污渍，圆圆的脸蛋上流着汗水，浅浅的头发被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面；最高的女孩比较斯文，看着我也不多说什么，马尾绑得高高的，但中间还是很乱，她帮我拿着东西，径直地向前走着；另一个女孩子性格就比较外向一些，跟我见面几分钟就可以问很多问题，掉了门牙也毫不顾忌地笑。

　　“姐姐，快进来坐，扇子给你凉快凉快，你头上汗水好多。”女孩一边说着一边把扇子递给我。

　　我坐在咯吱响的板凳上，以微笑掩饰尴尬。

　　环顾四周，我这才真正看清了房子内部结构的布局。粗陋的墙壁，厨房的东西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一边是堆着玉米桔梗的柴火，一边是木制的碗柜，灶台上的抹布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黑色，烟熏已久的烟囱也结了厚厚的黑色的灰。

　　我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妹妹，需不需要帮助呀。”我尴尬地说了一句。“不用，妹儿，她做得来，在屋头都是她煮饭，我们这儿的女娃娃，从小就是要学煮饭洗衣，这个你不用帮她，她自己做得来。”老奶奶先回答我，是那种自信中带着一些骄傲的语气，在我听来，总感觉有那么点不舒服，莫名为这个女孩感到一丝悲哀。

　　“你们的爸爸妈妈呢？”我问她们。

　　“她们在广州打工呢，过年回来会给我们买新衣服。”小男孩骄傲地说。

　　她们，就是从前的自己，这就是真真实实的我小时候的生活。爸爸妈妈只存在于我的梦里，陪伴着我的只有鸡鸭牛羊和奶奶，挨不完的打和犯不完的错。奶奶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光耀门楣”，但当你说要拿10多块钱买书的时候，答案却是“书没读出多大名堂，尽花钱”。

　　因为我们都是孩子，我们相谈甚欢

　　清早6点多蚊子已经跋扈起来，我起床却发现屋子里面已经没有人了。我收拾收拾走下楼，尽管我尽量小心地走着，木板还是发出刺耳的咯吱咯吱声。走下楼，村支书在门外站着，我正准备调整一下状态打招呼，支书先问我：“准备好了吧，这里走过去还有一会儿，我带你认识一下学校。”说着我也出了门，在支书的带领下，走了大概15分钟的样子，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小院，这就是他们的小学。破旧的铁校门生了锈，上面写着“霞林村村小”的大字。校门不能完全锁住，也没有保安把守，走进去是两栋简单的砖房，说是两栋，其实就是两间教室，操场则是一块较为平整的院坝。第一次要面对我的学生们，心情略微紧张，我站在门口平复了一下心情，跟着村支书走进教室。这间教室比我预想中的更糟糕，大小不一的长桌整齐地摆放着，桌面凹凸不平，原本的木头颜色已经被黑色所覆盖，两个人一张桌子，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坐在这一间教室里，坐得格外整齐，虽然教室很破烂，但地上和黑板都是干干净净的。“这就是之前跟你们说的新老师，大家掌声欢迎老师。”支书在台上说着，下面便响起了较为响亮的掌声。“大家后面一定要尊重老师，不懂就问，珍惜好这段时间。”支书接着说。我走上讲台，看到了昨天的3个小孩。我看了看他们，开始做自我介绍，刚说完，下面的掌声就又响起来。和支书简单交流之后，我就回到班里，开始了我的教学。

　　“那同学们现在有什么问题需要问我吗？”我笑着问他们。

　　“老师，你是不是上大学了呀？你们大学是不是在大城市的呀？”一个小女孩问道。

　　“我马上要上大学了。”

　　“怎样才可以上大学呀？”后排的男孩子也问我。

　　“认真学习上完小学、初中、高中就可以上大学了。”我回答他。

　　后来教室就安静下来。

　　（未完待续）

　　责任编辑：宋宝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