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第一个夏天是在姥爷家度过的。

  那时候妈妈带着妹妹去黑龙江,只把我留在姥爷那里。姥爷家在很偏僻的农村,房子还是很多年前的土砖房,两间屋子,两个灶台,一间墙上糊满报纸堆积杂物,一间用来生活和睡觉。

  姥姥姥爷很勤快,每天都把小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土炕上的炕席擦得锃亮,掉漆的红柜子也总是一尘不染。

  他们是很偏爱我的,因为我是他们的第一个外孙女。脑海里记不清他们什么时候开始爱我,只知道那个夏天我到来时,两个老人笑得慈祥,一把把我揽在怀里。

  姥爷家的娱乐设施只有一台电视机,于是曾经属于他们的电视机被我整日霸占。小小的遥控器被我攥在手里,每天的中午和傍晚都准时收看少儿频道,只有早上我赖床时才会播放一会儿新闻。

  看电视时间长了,姥爷觉得对我眼睛不好,开始带着我去山里放牛。那牛有些坏,只听姥爷的话不听我的话,每次看到我都想冲过来吓我。这时候只要姥爷骂牛一声,牛就会转头走掉。去山里放牛的路很远,姥爷会把我放在牛背上牵着牛走,我骑在牛上神气得不行,想这牛刚刚还吓我,这会儿还不是被我骑在身下。

  夏天的山里生机勃勃,烈日照射下,色彩显得更加浓郁。下午热的时候,姥爷就带我去山林里的树荫下躲太阳。我看到一个小水塘,觉得很新奇,蹲在小水塘旁边不肯走,姥爷就讲起关于这个小水塘的故事。故事讲完后,头顶突然传来奇怪的声音,一个阴影飞快闪过,姥爷指着天空对我说,刚刚飞过去的是一只鹰。夏天确实很热,融化了我脑海里的记忆,我忘记看到的鹰长什么样子,只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鹰,它飞得很高。

  等到太阳慢慢落下,傍晚才能凉快一点。我来了精神,没有再骑牛,姥爷去赶牛,我则走在葱郁的草丛边看花。草丛里有很多花,红色的、黄色的,都很好看,最漂亮的是一串蓝白色的花,形状像铃铛,我从没有见过。我摘下给姥爷看,姥爷夸我采的花真漂亮,又带着我去看了很多花草,告诉我一些他认识的药材。我觉得姥爷好厉害,认识的东西好多,牛也怕他,简直无所不能。

  回到家后,姥姥笑着在门口迎接我们,拍着我沾满土的衣服说:“这小胖子,又上哪儿野去了?”

  那年夏天天气格外热,尤其是在夜晚。姥爷家连台风扇也没有,我每天被热得睡不着,躺在炕上打滚撒野。姥姥只好在每天傍晚用大锅给我烧热水,一瓢一瓢舀到一个红色的大盆子里晾着。等到天微微黑下来一点,姥姥就把我脱光放在大红盆里洗澡,洗完澡后凉快许多,那时我天真地将之后晚间的安眠归功于舒服的洗澡。

  之后我又在村口认识了一个脏兮兮的男孩。那男孩很白,跟我一样胖胖的,肉肉的脸上有两坨“高原红”,一边的鼻孔总是冒着大鼻涕。他比我还淘气,常常带我去村口的一个小水池里抓蝌蚪玩。水池的水很浅,最深只到我的胯骨,但挽起裤脚还是没用,衣服裤子全湿了。我开心地拿着装着脏水和蝌蚪的瓶子回到家里,姥姥姥爷皱着眉头看我,让我以后不要下水。我知道他俩拿我没办法,他们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往脑袋里装,换完衣服洗完澡又去鼓捣那几只小蝌蚪。我把它们装进干净的水里,看它们在透明的水里游来游去,像飞在空中一样,期盼着它们快点变成青蛙。

  我不知道蝌蚪要吃什么,每天在家门口剪点草放进水瓶里看它们吃。不久后小蝌蚪一个接一个长出细小的腿,可黑色的大尾巴依旧没有消失,像蜥蜴一样游在水里。只可惜没过几天,这些小蝌蚪陆陆续续死掉了,我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把剩下的蝌蚪又放回那个脏脏的小水池里。

  一天中午时,干枯许久的河道突然流起水来,村里人都纷纷跑来看热闹,我也跟着姥姥姥爷去河边看。那水流并不大,宽度大概只有一米,水却干净清澈得不得了,阳光下像镶了钻一样闪烁着。等大人们都散去,我看着水还是觉得很好玩,光着脚踩在水流里,透过水光看着自己随水波流动而变形的脚和河底的石子,想会不会有鱼出现在这里。

  可惜这小水流没两天就没了,我的暑假时光也戛然而止,妈妈带着妹妹从黑龙江回到家里,我离开姥爷家开始新一学期的生活。

  第二年暑假我依旧去了姥爷家,可作业却变得多起来,我不能每天都乱跑去玩,要定时定点写作业。

  我讨厌写作业,故意带了很多用过的练习本去姥爷家,然后跟姥爷说:“我没有新本子,没办法写作业啦。”我想着姥爷家离集市那么远,周围连个商店都没有,这下总拿我没办法了吧。

  可第二天上午姥爷却不见了,直到下午他才拖着一个化肥袋子回来,汗水顺着他藏蓝色的帽子滴下,浸透他穿在里面的背心。夏天的太阳是那样毒烈,照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姥爷打开化肥袋子,里面满满装着小学生写字用的练习本,他摘掉帽子笑着对我说:“这下你放心写吧,我带回来好多本子。”

  那一瞬间我有点不敢看姥爷的脸,眼睛感觉酸酸的。阳光下练习本反射出淡淡的光泽,印着卡通形象的封面不再让我感到有趣,我甚至不敢细想姥爷干瘦的身体是怎么在这么热的天里走那么远的路,又是怎么扛着这么一大袋东西走回来的。胸口的酸涩感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爬满心脏,在这样一个闷热无聊的夏天,我好像第一次开始长大。

  姥姥姥爷很节俭,他们的3个女儿也是省吃俭用养大的,可唯独对于我这个外孙女,他们总是有用不完的爱与陪伴。有时候我觉得很神奇,一个总是两身衣服来回倒换着穿的人,一个一辈子辛辛苦苦、一元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的人,居然也会带着我蹭别人的驴车去赶集,在集市上的小商店里不看价钱给我买奶、买零食,会在过年时候偷偷多塞给我100元的压岁钱。

  然而下一年的暑假,我没有再去姥爷家,也没有在我自己家。那年夏天姥爷和爷爷都生了很重的病,爸爸妈妈忙得像两只陀螺一样顾不到家,我只能住在隔壁的大娘家里。

  大娘家里只有她和嫂子两个人,加上我就是3个人了。嫂子很年轻,经常带我玩她家里的电脑,或者和大娘一起看那时时兴的影视剧。大娘家有两台风扇,每天晚上吹到我们感觉难受就关掉,关掉了又热,大娘会全身脱光躺在炕上,她让我也脱光了睡觉,说那样才舒服。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有些腼腆,摇了摇头躺在褥子上,忍着身上出汗的黏腻,默默等待天亮。

  我家在大娘家隔壁,我偶尔会翻墙回家换衣服洗澡,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搬家,老房子西屋的木柜上供着一尊菩萨。有一次我换完衣服看着菩萨像突发奇想,跪在下面磕了好几个头,双手合十祈求她保佑我的亲人平安健康。

  可天不遂人愿,在夏末的凌晨5点,一通电话吵醒了睡梦中的大娘,大娘接完电话急匆匆地拽我起来:“你姥爷没了,快去换衣服参加葬礼。”

  我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居然有一种诡异的平静,波澜不惊地接受了姥爷死亡的事实,随后翻墙回家找衣服穿。大娘让我不要穿颜色鲜艳的衣服,可这个夏天父母忙得一件衣服也没有给我买,最后我找了一件已经小了的深色长袖紧巴巴地套在身上,坐着电动自行车夹在奶奶和大娘中间赶去葬礼。

  快到村口时,我看见路口旁的斜坡上站着一群黑白相间的喜鹊,渣土车经过的鸣笛声让它们大片地飞起来。我曾在电视上看到乌鸦会带来死亡的讯息,而喜鹊是鸦科的一种,一瞬间我脑袋里迸发出许多联想。很多年后提起死亡,我总是会想起这个画面,那是我对死亡的第一印象。

  葬礼上,迟来的悲伤让我哭到近乎晕厥,我不懂葬礼的流程,只木讷地跟着大娘,在她的带领下跪倒在木棺前磕头。之后宴席的饭菜我一口也没吃下去,看着熟悉的房屋总是止不住地流眼泪,想着,夏天为什么会这么热,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

  宴席上方盖了一层黑色的纱网,方便到来的宾客乘凉吃席,人们匆匆地到来,哭泣,匆匆地离开,告别。我盯着纱网想,死亡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再也见不到一个人而已,为什么会这样难过呢?

  不久后,陪我长大的一条白色小狗也死掉了,它是那样可爱,总是围绕在我的脚边扑腾。在这个没有父母照顾的夏天陪伴在我身旁,可它却莫名其妙地死掉了,除了我没人再去关心它的死亡,好像它从来没有来过一样。随着夏天的结束,世界似乎也没发生什么变化,时间没有停留,我依旧上学,父母依旧工作,路上的车流依旧来来往往奔腾不息。

  后来我很少再去那个偏僻的村子里,姥姥离开了那里,跟我一起玩的小男孩去外地求学了,我也抛弃了它。

  几年后的一次节日里,姥爷的女儿们聚在一起聊天,聊着聊着说到离开的姥爷。二姨说,老头子生前最疼的就是小硕了,夏天那么热,他家里也没风扇,老两口子拿着把大蒲扇轮流给她扇风,还用手给她赶乱飞的蛾子,等到她睡着了才停下手睡觉。

  我躲在门外听着他们说话,又因为忍不住眼泪跑去厨房哭泣,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狼狈的脸。哭完后我擦干眼泪笑着进屋,跟亲戚们一起吃饭聊天。

  后来,大学的一节影视选修课上播放了《城南旧事》的电影,小说我还是小学时看的,有一句话一直没忘记,直到在电影里再次听到,我坐在教室里痛哭流涕,才恍然间领悟那句“爸爸的花落了,我也不再是小孩子”。

  年少时的夏天总是这样,升学、毕业、分别,在一个个炎热的盛夏里或喜悦或迷茫地向未来探索。这样浓烈的季节,日后回忆起,总不由得带上点苦涩的味道。

  下一个夏天已然来临,我不禁思考这些还存储在我脑海中的零碎片段到底有什么意义。

  思来想去,无非是告诉自己,曾经有人,在炎热的夜晚为你悄悄地扇着蒲扇;曾经有人,奔波数里,扛着袋子为你搬来本子。这些被爱的证明,藏匿于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每当迷茫痛苦时,便忍不住去仔细回忆。我想爱可真是个伟大的东西,居然能比悲伤更快到达我的心底,给予我勇气与力量,能在更新迭代飞快的都市里,让我的心灵得以片刻的宁静和喘息。

  我已经长大了,所以只能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朝着下一个夏天迈步前行。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