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后搬来这个小区的。

  他来志愿队三年,队里二十多号人,有一半叫不上他的全名。大家都喊他周师傅,他也应。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问他家里有几口人,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老刘记得头一回见他。那天登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站在居委会门口。老刘问他叫啥,他说周建国。问哪几个字,他顿了一下,说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老刘把这名字写在花名册上,让他第二天来领红马甲。

  后来老刘就发现,这人不对劲。

  别人捡垃圾,他落在后头。别人清广告,他落在后头。别人帮独居老人搬东西,他还落在后头。落就落吧,他手里不知从哪弄了根铁钩子,走几步,蹲下来,撬一下井盖,往里看看,再盖回去。

  老刘有一回跟着他,看他蹲在一口井边,拿手指头按按边沿,又从口袋摸出几个石子,一点一点往缝隙里楔,楔严实了,再站起身来跺两脚。老刘问他,看什么呢?他说,看看松不松。

  那年夏天,十三号楼前头那口井的盖子叫人偷了。一个孩子放学回来,一脚踩空掉了进去,捞上来的时候腿折了。

  那几天老刘没见着老周。后来听人说,后半夜两三点,老周一个人在小区里转,拿着手电,一口井一口井照,照完了,拿粉笔画了圈。

  物业的人拍了照,第二天就有人来修了。

  秋天,老周的口袋多了儿根荧光棒,晚上遛弯的时候,见着不平整的井盖就插一根。有人下夜班回来,看见路边星星点点的光,拍照在群里问是谁弄的,谁也不知道。

  老周也不说。

  9月30日早晨,房东打电话给老刘,说老周好像出事了。老刘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躺在地上,身上仍是那件已发白的蓝工装。医生说心梗,走的时候没受罪。

  后事是社区帮着办的。老刘查了查,才知道他老家在河南,早年没了媳妇,也没孩子,在这边一个亲戚也没有,住了8年。

  收拾遗物时,小刘在床垫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头是一张《大河报》,已经黄得发脆,却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愣在那儿。

  老刘凑过去。

  报纸是1998年的。头版头条,一张照片占据了半个版面,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齐腰深的水里,抱着个孩子,浑身泥浆,底下有3行字:

  周建国,XX市青年,洪水中救出3名儿童。最后一刻,为救一名落水儿童,其7岁幼子不幸被冲走,妻子亦在洪水中遇难。照片上那个人,笑着的,是老周,二十六七岁的老周。

  老刘站在那,看了很久。小刘在旁边没出声。后来老刘把报纸叠起来,放回那个塑料袋里,扎紧了口。

  “走吧。”他说。

  小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就搁在桌上,阳光照在略微泛黄的袋子上,亮晃晃的。

  那天晚上,老刘把这件事发在了业主群里。

  过了一会儿,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夜里拍的,小区主干道边上,一根荧光棒插在井盖边上,发着微弱的绿光。消息一条一条往上顶,顶到一百多条的时候,有个人说:明天周六,志愿队活动,我请假,去。

  底下跟了一串:我也去。

  那个周六,9点不到,集合点站了五六十号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跟在人群后头,手里提着一根崭新的铁钩子

  人们听过安排后散开来。老刘抬眼一望,看见那个男生站在不远处,守着一口井,拿起石子往缝里塞,又踩了两脚,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他忽然感到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业主群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昨天傍晚,阳光底下,一个穿红马甲的男生拿着根铁钩子正撬一口井盖,“这是谁啊?”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回:“不知道,说是新来的。”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第三条,就两个字。

  “挺好。”

  (指导教师:罗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