嫲嫲（粤语，奶奶）的手是温热有力的，这是我幼时的感受。

　　同千千万万的乡村孩子一样，我是嫲嫲带大的。不论是昼长季初升的太阳已热热灼到脸上，还是昼短季天尚未尽亮的清晨，村中央鱼塘的水面上，总晃着嫲嫲送我上学时，我俩一高一低的倒影。我早已记不清路上都谈了些什么，不过是生活中的小事，还有些年幼无知的提问，大多数时候我们只沉默地往前走，但我的手却始终被她温热的掌心裹着。倘若来往送学的摩托车即将与我们擦身而过，或前路突然出现什么猫狗虫蚁，嫲嫲的手便会攥得更紧，将我拉到内侧护着。嫲嫲的手是温暖可靠的。

　　略长大些，我开始羡慕路上或追逐玩闹，或凑在一起热谈的孩子，我不需要嫲嫲送了。

　　我跟伙伴们起初也只是老实走平时的路回家，渐渐地，为添点生趣，我们或绕去更远但更遮荫的小路，或穿进沿路屋门口种满花的小巷，或走到栽着参天黄角兰的隔壁村口，或沿着田垄踏进无人打理的树林，其乐无穷。某日听闻附近有条野道，我兴奋地与伙伴同去，却高估了自己，在跳过一条小河沟时竟连着背上的书包齐齐落进了水里。这处水不深，堪堪没过腰际，但河水里混着上游养猪场的废水，水面上还漂浮着猪粪。嘲弄声中，我抗拒着不愿移动，两岸的伙伴亦不敢营救。不知是谁跑回我家求救，不多时，伴着渐近的惊呼声和叫骂声，只见嫲嫲不顾脏地跨步踩下河堤，宽厚温热的手伸来抓住我的手腕，将仍泡在水里缓慢挪动的我一把捞起，又叹着骂着，拉着我改道回家，在门口的水龙头边拍着搓着为我冲洗。

　　那日最终还是嫲嫲送我去学校，我有些惭愧，再不敢另辟蹊径了。

　　嫲嫲“救”过我不止一次。

　　村里从前有个戏台，中秋前后会有粤剧班子来给老人们唱戏。有次听闻戏班子来，我回想起坐在嫲嫲和她朋友旁边安静听着深奥唱词的无聊记忆，拒绝了跟嫲嫲同去的邀请，选择和伙伴一起前去。我们开戏前才去找座儿，谁知远看戏台下摆放整齐、大多空着的长条木凳上，竟都被人们用绳子扎上了木棍和柴条，原是早被占了座的。穿梭寻觅间，人头攒动，台上渐进的锣鼓点子敲得仍在找座位的我们俩心头焦灼。忽然有人高声呼喊同伴的名字：“我占了座！快过来！”

　　我们大喜过望，挤过人群往那去，谁知到了跟前，那人却道：“我只给她坐，没有你的。”同伴也让我再自个寻座去。仓皇的我霎时无措，只能尴尬地杵在原地……

　　“阿妹！过来！我给你坐！”嫲嫲的叫唤如惊雷般劈来，语气中带着一丝神气和报复的意味。扭头看去，攒动的人群里，熟悉的身影正朝我使劲招手。不知嫲嫲是何时来，又是何时落座的，我获救般奔去，她早早伸出手将我拉过人群，那力度攥得我手臂发烫。嫲嫲向左右商量了一番，将我塞到她们的长凳上去了。

　　那晚台上花旦的戏服如何精美，我如今早已记不清了，但嫲嫲招手的身影仍生动在眼前。

　　再长大些，有了更强的观察能力，我又发现，嫲嫲的手总是油腻腻的。

　　记忆中的大部分画面是在灶台前和餐桌上：持着刀切菜片肉的手、握着锅铲热烈翻炒的手、端碗给我夹菜的手、捧着摞碗筷收拾的手……嫲嫲油腻腻的双手在烟火日常里浸润着。印象更深的画面则出现在每年端午将至时，家门口的板凳上：嫲嫲左手捏着两张泡到软韧的粽叶折成的斗，右手持短勺舀上糯米、去皮绿豆，铺上腌好的猪肉和咸蛋黄，再盖糯米。左手压、右手折，扯两根龙须草，左手转、右手捆，双手扎紧。水滴凝在蒙着荤油的手指上，利落翻飞间，腕上的旧银镯子随之晃出淡淡的银光，让人不由想到刚从锅里捞起来的绿皮油亮的粽子。还有鸡蛋糕、芋头糕、萝卜糕、冬至的红团、清明的艾团、拜神时供桌上黄澄澄的肥鸡、新年饭桌上浓油赤酱的客家碌鹅……嫲嫲油腻腻的双手好似藏尽了地道美味的秘方。

　　有些时候，这双手又会因为各种原因沾上药油：有时是为了给玩完回家的我用百草油搓被蚂蚁咬肿的脚背；有时是傍晚从菜地干活归来后，自己歪在长椅上推舒筋活络油；有时是坐在我的床沿，用驱风油点满掌心，合手搓热，给我捂咕咕肠鸣的肚子……刺鼻的药油裹着她粗糙却温热的掌心，能把大大小小的病痛都揉散揉尽。

　　再后来，孙子孙女长大了些，嫲嫲不必这么操劳费心了。此时嫲嫲的手虽更显沟壑纵横，却依旧灵巧有力，手上也同大多数乡村老人一样闲不得。有机会时，她会去服装厂里剪线头，去塑料包装制品厂里掰胶条，去仿真花材厂里粘花瓣，去首饰厂里钩珠串。闲暇时候，拿些服装厂裁衣服后剩的碎布裁成条，嫲嫲就戴个老花镜坐门槛上，借着午后的阳光左结右绕，仔细编织成密实的地毯。她还会把喝完的饮料瓶裁去顶，剩下的部分上面一半剪成流苏似的窄长条，选两条对称的相粘，剩下的一条条向外翻卷后固定在瓶身，废弃的塑料瓶子在嫲嫲灵巧的手上变成了老画里天上仙姑的提篮。一样物品无论之前有无用处，到了嫲嫲手里都有了新价值。

　　我又长大了些，嫲嫲变老了。似乎只转眼工夫，她的手变得愈加褶皱干瘪，薄皮贴着骨头。腕上原本正合适的旧银镯子，现看来却如坚石、如刮刀，在腕骨上挂着，又硬、又硌、又晃，仿佛随时能甩脱出来。嫲嫲总可惜荒废的菜园，她已挥不动锄头了。

　　这次，换成了我坐在她的床沿。嫲嫲枯瘦的手因药物反应变得浮肿起来，鼓胀的手背晕开片片黑紫，血管藏在肿胀的皮肉里，看不清晰。虚浮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凉凉的、轻轻的，再不比幼时感受到的那种厚实温热了。她絮絮地念着对我工作和生活的问候和叮嘱，我一一应着，视线顺着被输血包染红的透明细管，落到嫲嫲另一只虚搭在床沿的手上。思绪飘荡间，我的手仿佛又被她温热的手紧攥着，耳边又听见她在河堤上、在戏台下高声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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