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瓜,九月炸,大人吃了种庄稼……”望着眼前的藤蔓,仿佛已经看见金秋九月满藤的八月瓜。
一到9月,务农回来的外祖父顾不上裤脚全是泥,总不忘去找八月瓜给我吃,我总能一口气吃好几个。七八岁正是爱跑的年纪,吃完了我非吵着闹着要再去山上找一找。外祖父常常被这件事缠得焦头烂额,山里的野果哪是说有就有,说找就能找到的呢?能碰到可都是有口福呢!正因如此,他专程去山上移栽了八月瓜藤回来,据说是找了又找,挑了株最甜的。移回来的藤栽在坝子旁的梨树上,藤蔓绕着不粗的梨树枝干肆意生长。后来的日子里,每到9月,外祖父便为了我隔三差五下山把八月瓜送到县城。
我吃了很多八月瓜,剥开过很多果皮,见过乳白色的、混着黑籽的果肉,却从未亲自观察过为我而种的八月瓜藤蔓,哪怕只是在坝子旁边也没有光临过。第一次观察它是在3年前的4月,那天是我的14岁生日,外祖父给我准备了半筐提前摘下来捂熟的八月瓜。连吃几个八月瓜后我开始好奇,7年前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藤蔓竟已可以结出这么多果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来到了那株藤蔓旁。
站在坝子旁的梨树下抬头,7年前孱弱的枝条,如今已在梨树枝丫间铺就了一方密不透风的绿帘。深褐色的老藤像一条条遒劲的青筋,紧紧缠绕着梨树枝干,老藤间还有些许嫩梢,正一步一步朝着顶端攀援。八月瓜的叶片混着梨树叶片一起发出油亮的光,在太阳底下有些抢眼也有些养眼。蹲下身细看,梨树和八月瓜的根经过7年时间已经完全交织在一起,粗壮的根部四周没有一点杂草,只有一些几乎快与土融为一体的枯枝败叶。细看根底部还有一圈圈绳子缠着,那绳子已经有些发白,似乎一场小雨就能让它粉碎。外祖父拿着我吃了一半的八月瓜走来,满脸笑容,说这藤最是娇气,不好养,刚移栽过来的那年冬天天气不算冷,却也总是蔫,用稻草里三层外三层裹了又裹;第二年夏天又怕干,一天得浇水五六次,一浇就是半桶。前两年梨树还小,半夜下大暴雨,梨树枝干折了,外祖父连夜给梨树搭棚子,生怕藤断了来年没果子。听着听着,我仿佛看见一位佝偻老人日日清晨侍弄、傍晚侍弄的样子。原来每年9月送到县城的八月瓜就是这样来的,果肉的甜来自外祖父的付出。
从3年前开始,每到放假,我就要去向外祖父逐步学习如何打理八月瓜藤。外祖父从一开始的修剪枝条开始,手把手教我怎么剪,怎么认。后来他又教我怎么给藤条搭桥,只有搭了桥,八月瓜才能顺着架子长得长、结果多。外祖父的手是粗糙的、布满老茧的,那颜色乍一看还以为是没洗干净,其实是日日种黄连、碰黄连留下的洗不净的勋章。外祖父是农业的一把好手,玉米、辣椒、黄连、土豆,你能想到的山上适合长的他都会种。他修剪枝条的动作轻柔又精准,“咔嚓”一下枝条就应声落地,留下的都是最适合生长的。他还有一颗童心,会轻轻摘下一片嫩叶子,卷成小哨子吹给我听。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小时候他哄我时敲盆的声音。打理间隙我们就坐在一块聊天,外祖父说,我小时候有一次吃八月瓜把籽吞了,大哭着说肚子要长藤了。说着说着他就笑了,眼角的皱纹更明显了。这让我想起外祖父不会一直年轻,他的背也比记忆里更驼了。
时间慢慢走着,我以为外祖父会一直高大,毕竟他可是那样坚强的人,可是他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从前年的某个深夜开始,舅舅便经常和妈妈打电话,妈妈总是偷偷抹眼泪。我不敢问,因为我知道一定得不到好消息,只是没想到这一切很快被外祖父自己察觉。“你们不用瞒着我了,我知道,我不是不识字。”那天,外祖父一边看电视一边对舅舅和妈妈说。妈妈紧紧握着外祖父的手,试探性地说:“爸,咱们去医院,能治,好治。”她颤抖的声音混着哭腔,舅舅在一旁附和。外祖父冷哼一声:“我不去,我没事,别再提这件事。”外祖父把自己得肺癌这个秘密保守得很好,以至于这些都是我后来才听妈妈讲的。
上一次看见这八月瓜藤是去年4月,那时外祖父已经被肺癌折磨得难以招架。那天,我和小时候一样吵着闹着要请假去医院看外祖父,爸妈犟不过,只得答应了。来到病房,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呆在原地,记忆里高大的外祖父如今像一个小孩一样蜷缩在病床上,头深深埋进腹部,原本强壮的身体也变得瘦骨嶙峋,感觉只有一层皮包着骨头。我的眼睛瞬间红了,原本有很多藏在心底没说给他的话此刻都化作云烟,我只想坐在外祖父旁边多陪陪他,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天下午,我跟着妈妈和舅舅回了外祖父家,大家都急急忙忙,不敢有一点耽搁。屋子已经被大致收拾过了,鸡圈里的鸡也很懂事,没有一只跑丢的。妈妈拿着外祖父的衣服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脚步匆匆。走到坝子上,我瞟了一眼那八月瓜藤,藤蔓许久无人侍弄,已经濒临凋谢,孤零零地挂在梨树枝条上。我来不及多看,外祖父还等着换洗衣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外祖父越来越瘦。在去年6月中旬,他被送回家中,在那个老木屋里慢慢停止了呼吸。那天我在家照顾弟弟,接到消息的时候眼泪一下子淌下来。我的双眼越来越模糊,仿佛看见外祖父出现在眼前,他摸着我的头叫我别哭,他一直都在。
如今,我学着外祖父的样子将那株八月瓜侍弄得很好。干活时,我的眼睛总时不时看向远处的田间,那里有我的外祖父。我喜欢去田间同他说话,哪怕面前好像只有一堆土,可是他确确实实在那里,好像从未离开一样。“八月瓜,九月炸,大人吃了种庄稼……”耳畔似乎响起了童谣声,外祖父留下的八月瓜会一直陪着我,从这个秋天到下一个秋天,一次比一次甜。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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