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在书画展上留意到“念”字的结构,突然格外上心。准确地说,我尤其钟爱这个字“上今下心”的组合,直译下来,便是当下所想。好似目成心许,于事总有余音。

  我的童年,是在山城的乡村里度过的。90后的身份,赶上了山乡巨变的风行雷厉,但身在其中的人,却难免感念旧日的缓慢悠长。在老家,长辈教导晚辈时,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心头要有个念想。”这“念”,不止于书本上的某句道理,它还饱含了一种意志、一个理想,一扇纵使身处生活日常,也不忘留在心底透气的窗。

  家乡的方言中,和“念”同义的说法叫“忧”,比如因为挂念某件事而夜深难眠,我们便称为“忧到起”,后来读到《短歌行》中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我突然想到或许这个“悠”,在字义上更贴合“念”字的气质,毕竟有时能让我们挂念的,并非负面的烦愁,更多是思考和期待。

  从时间的角度而言,一年四季中,我挂念最多的便是冬天。家乡的村子一年中难得下雪,每到岁寒时,我最早的念,便是田野上的一层薄霜。尤其是早上出门,看到天地间颜色一片白茫,见霜如见雪,心中便似拈弓搭箭,蓄满期待。上学路上,我专挑路边结冰的草叶,用脚尖轻轻一踩,“咯吱咯吱”的声音从鞋底升起,寻见结冰的水面,也兴冲冲投下一颗石子,清脆的裂纹像蛛网散开,让瞌睡醒了大半,冬日早起赶路的懈怠,也随之一扫而空。后来读到苏轼的“冻合玉楼寒起粟”,心想古人笔下的雪,或许更具体实在,但对我来说,这平替的霜,却一点不输心中的洁白和欢愉。

  冬天的念,远不止于此。念想有时也是有声音的,比如奶奶常说的:“红萝卜,咪咪甜,看到看到要过年”,幼年常伴我扳着手指数还有几天过年。每年的大年初一,是我一年中唯一一个不需要乡村鸡鸣和闹钟呼唤,便能自主早起的日子。按捺着乡下鞭炮轰鸣整晚的兴奋,早早地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给家中的长辈们拜年。兴冲冲地领了压岁钱,心中萦绕的,不是接下来全身上下即将焕然一变的新衣新鞋,就是锅里正翻滚着的糍粑汤圆,更是中午去外婆家做客时的大鱼大肉……

  不难看出,馋嘴的我,更深的念,依然是藏在家乡涪陵吃食里。榨菜成熟收割的季节,已是初春。田野里砍下的“菜头”,去叶剥皮在阳光中晾晒风干,切片码盐装袋,压上一块石头,完成得名中“榨”的部分,直到脱水而出,拌上辣椒面、花椒、姜粒等佐料,只需在坛中封存半月,便能就着一碗稀饭,成为嚼着“咔嚓咔嚓”脆响的国民下饭菜……对于家乡的农民而言,这个在四季开头成熟的青菜头,就是贯穿岁末和新春的“念”,这个“念”一旦采摘完成,成人们便要过完年开工,孩子也要过完寒假开学。

  乡村中的“念”,在生死大事上,显得格外郑重。在故乡,丧仪中有一环叫“坐夜”。亲邻聚在堂屋,围着棺木,灯火点到天明。守夜人之间的交流,更多的是“摆”。“摆”逝者生前的细碎:某年他如何一个人包揽了几块田地,给子女种出了多少希望;他熏香肠腊肉时,燃料中要掺多少柏树枝和橘皮,才有异于别家那股特别的香;他晚年爱坐在家门口的黄桷树下,岁末招呼来往的人一起烤火,一坐就是半天……逝者的一生,在这些温热的话语里,浮光掠影又活了一遍。说着说着,有人笑了,有人借着话语低头悄然抹泪。第二天送人上山时,也势必在祭文中念及此生故事,尽量详尽不致余留,道出平生无限事,才好安心送行。

  这些对先人的念,也沉淀在岁时节令里。清明除夕,开饭前必先请祖宗,每个地方的风俗不同,但意义相当,世间许多事,说来不过心意二字,浓缩成一字,“念”是绝配。

  《世说新语·言语》中记载,桓温在北伐时路过金城,见到自己早年栽种的柳树已经有十围那么粗壮,不由得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同样是古人,同样是树,与之同“念”的大概只有归有光在《项脊轩志》中写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每到换季,父母总会在电话里多一些防寒防暑的念叨,从前觉得他们有些啰嗦,总认为孩子脱离了视线不会照料自己,现在我许是也到了爱念旧的年纪,有可念叨的对象,才念起这些话里藏的深意。念,不一定非得是什么大事,也无需惊天动地的语言,有时就是这些琐碎的、带着家长里短的闲话,一句两句地传下来,烙下一天一季一年的印记,积成了日子里知冷热的底子。它们流动在生活和记忆中,一点一滴,汇聚为每个人的《浮生六记》。

  有时,即便是执念,也有它的可取之处。有部网剧叫《不良执念清除师》,里面所有的故事,开端皆是因一念而起,最后又必是以一念之差而结束。有时与其害怕执念,不如学着与它们和谐相处,毕竟,正是这些执念,让我们直面喜怒哀乐的解构,成就独一无二的自己。

  人活一世,说到底,活的便是一个“念”字。行得再远,身后总拖着一条看不见的线,千万人的念,组成了这条线。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