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进入了漫长而难熬的梅雨季。潮湿闷热的气候惹得人总打不起精神,潮气粘在肩上,人不知不觉就弯了腰,我突然开始怀念家乡的气候。

  在2000多公里外的哀牢山脚下,有座四季如春的山村,那是我的家乡。那里的森林是碧绿碧绿的,田野亦是碧绿碧绿的,天空是蔚蓝蔚蓝的,常常有几只淘气的小鸟会在横跨田野和蓝天时扔下一点黑里带白的、软湿湿的排泄物。运气不好的时候,这排泄物会随着“啪”的一声,在你脑袋上开花。

  而老人有云,被小鸟的粪便砸中,说明要转运了。我抱着要转运的心态,每当要考试的时候,便开始祈祷小鸟们成群结队从我头上飞过,把粪便全部砸向我的脑袋。然而,我站在田野里、蓝天下等了很久,没见一只小鸟飞过,那情景就如“千山鸟飞绝”般的凄凉。我悻悻地离开田野回家,决心还是翻开书看一遍知识点,万一明天考到的就是我今天所看的呢。

  考完试后,我还去田里站着,仰着头望着天,期盼小鸟快飞过来。甚至仰起头,微张开嘴,等待那一点从天而降的恩赐。可偌大的天空里,除了蓝,一无所有。不过,那次考试我确实考了很好的成绩。可能受到了鼓舞,我每学期的成绩排名都稳定在前列,一直到初中毕业。

  我也像完成一个仪式那样,每次考试前都会在田野里待上一天。只是小鸟们不约而同选择路过我、错过我,唯有田间的清风会裹挟着稻草香轻轻将我怀住。那风清新扑面,我忍不住展开双臂深深吸气,将这天地灵气全部吸纳。

  初中以后,我就去了别的县城读高中,很少有机会再站在田野里一待就是一天,也很少再能吸纳天地灵气,围观小鸟在空中追逐打闹。不知道是不是小鸟的粪便曾给予我的好运被我用尽,高中时我的成绩不再像从前那样名列前茅。

  我开始在学校寻找小鸟的影子。学校操场旁的小树林里栖息着一树叽叽喳喳的小鸟,和家乡田野的鸟不同,它们显得更文明一些。我每天站在树底下,仰着脖子等,等到脖子发酸、等到晚自习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经过,有人问我在看什么,我说看鸟。他们说,鸟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法解释,我在等一坨鸟粪。

  成绩还是垫底,我很焦虑。在最后一年的寒假,我回了趟家,刚放下行李就直奔田野。可此时此刻,正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时候。我们家很少下雪,那年却不知为何飘下了细细的雪花。层层梯田被白雪覆盖,显得壮阔又孤寂。

  我没见到小鸟,没闻到稻香,但还是展开双臂大口呼吸,觉得每一口都是甜的。不知为何,我来到这片田野后,心是静的、敞亮的。

  高考成绩出来后,所有人都惊呆了。经历了3年垫底生涯的我,在最后关头迎来了终极的反击。我的名字不在班上,而在全校高考红榜上。那是我人生中最值得炫耀的唯一一件事。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到田野间,转着圈对着四周的高山大声呐喊——我做到了!小鸟听到我的报喜,纷纷从树梢飞起,在蔚蓝的天空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泥土混着草香,再次抚润了我干枯的心。

  我离开了那片田野,离开了那座大山。我很久很久没有看到小鸟,没有闻到稻花香,没有见到蔚蓝的天空和白皙的云朵。

  住在闹市之中,我挤过早高峰的地铁,熬过加班的深夜,却久久地忘了,被小鸟的粪便砸中脑袋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我又时常游离在世界之外,不去触碰、也不去拆解生存游戏的规则。只是在加班回来的夜晚,抬头看向夜空中那几颗散落的星。没有鸟粪会落下了,但星星还在。我看了很久,直到脖子发酸——像小时候在田野里等鸟那样。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