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这是诗人戴望舒笔下的小巷。1927年的夏天,他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落笔写下了这首荡漾着朦胧美的小诗,在黑雾笼罩的大地上开拓了一片心灵的净土。

  在我居住的小城里,就有这样的小巷,只不过少了些许愁思和幽怨,多了几分清香和古韵。

  接连几天绵绵不断的阴雨笼罩着城市,空气变得沉闷,湖里的鱼儿也不由得将一潭清水搅了又搅,直搅得湖光四溅。在这样的天气下,人也变得沉闷,于是就约了朋友们冒着夜雨出去散步。原本我们只是想坐公交车去附近的公园里走走转转,一会儿就回,可半路上你一言我一语,人人打开了话匣子,一晃神儿就到了老街。

  夜幕降临,下了车,我们沿着灯火通明的主街漫步徐行。白天热闹繁华的街道,此刻在微风织就的雨夜里显得静谧而安宁。这是一座海港城市,不知为何,今夜的海风格外温柔。道路两旁矗立着一排排老榕树,默默无言,直视前方。黑夜镶嵌在枝条与枝条之间,在清风的拂动下显得时而宽广,时而狭促。我们也被浸润在空气里的宁静气息所感染,一时间竟都沉默不语。我想起南宋赵师秀的一首诗:“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也是夜晚,也是雨天,心中也有一份无法排解的闲寂,只不过我的身边多了几个朋友,他却在一个人的孤独中度过那个无眠的雨夜。我想,在等待许久之后,赵师秀或许不再对那个爽约的客人抱有期盼,转而全身心融入夜和雨的孤寂之中,在自然中寻找现实无法得到的共鸣。人如果能享受孤独,那寂寞也是一种美吧。

  细雨斜穿夜空,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好像天上的织女纺下的一条条五色线,断断续续,丝丝相连。远处,佛寺中的古塔静静地矗立着,昏黄的灯光照向塔身,在雨雾的笼罩和拂拭下现出斑驳的古铜色。塔身上的人物浮雕在光影的组合中显得更加立体而深邃,栩栩如生——夜晚是属于他们生命的开始。走完宽阔的主干道,我们都感到意犹未尽,几个人又一头扎进了一旁清冷的小巷,带着兴奋和小小的紧张,想去试着探寻那还不曾沾染过商业气息的人间烟火,开启港市中的冒险体验。

  夜的凉意透过从雨伞边缘滑落到身上的雨珠,一点点传达给身体。我们却都不觉得冷,反而从心底里升起一股暖流。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老街的每一条巷子都传承着历史,每一块砖瓦上都书写着故事,这或许不假。我抬头看了一眼贴在拐角处墙壁上的指示牌,古榕巷。当我看到这个散发着古香的名字的一瞬,脑海里已不知不觉间勾画出了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榕树的形象,远远望去仿佛一座绿色巨塔,枝叶荡漾,随风而动。小巷很窄,真就像陶渊明在《桃花源记》中写的那样,“初极狭,才通人”,正好能让我们几个人排成一列纵队从从容容地走过。

  突然,前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只小白狗,柔软的毛发上挂着一颗颗小雨珠,正一步步朝我们前进的方向逼近。我心里一惊,朋友们也吓得变了脸色。在这样狭窄逼仄的地方,要是它大叫着朝我们猛地扑过来,恐怕我们都无路可逃了。然而当它注意到我们,却只是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了我们一眼,连叫也不叫一声,掉转过头,四条腿轻盈地踏着石板路向前跑去。一个朋友在一边笑说:“看来小狗也是来雨中散步的呀。”

  雨渐渐停了,天上的云流沙般地从头顶飞过。我们面前的路早就“豁然开朗”,引我们来到一条人流稍多的街道。道路两旁是小茶馆和非遗的作坊,时不时飘出一缕茶香或者传出一声南音,处处弥漫着浓香的古韵。正说着,身旁一辆自行车徐徐驶过,车轮压过石板路上的积水,恰似玻璃珠滚过的声音。自行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位身着古装的女子,她穿着鹅黄色的纱罗短衫,天青色的石榴裙,一手撑着一把淡黄的油纸伞,一手轻轻扶着前面骑车的人。听到喧闹声,她抬起头,目光偶然间与我撞上,又慢慢地收回。我们早已忘记了这里原本就是古装旅拍的胜地,却惊于一幅古画中人流落人间。

  路旁人家种的三角梅开得正盛,枝枝叶叶越过院墙延伸到了街道。这里是老街,墙皮已然脱落,露出砖石的底色,时光在上面洒满了细小的苔藓。花不在乎这些,它们水红色的花瓣上挂着晶莹的水珠,点染着水墨般的夜色。曲终人散,淡香飘远。

  夜深了,我和朋友们在车站分手,各自踏上回家的路。

  小城已经睡熟了。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