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附近有两棵树,一棵是槐树,至于另一棵,我一直叫它“花椒树”。它每年结出一团团青绿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树顶,样子像花椒。我曾用竹竿打下一把,塞进嘴里——满口苦涩,从此再没尝过第二回。外公坐在台阶后的矮凳上,指着树说:这是你太爷爷亲手栽的。外公的手指布满裂痕,“花椒树”的树皮倒比他的手光滑些。

  太爷爷走了13年。我没怎么记住他,但家里人说他吃了一辈子苦,有一身好手艺。铁打的勺子、木刻的月饼模子,如今都在家里好好地收着。他栽的这棵树也长得好,叶子深绿,不见枯黄。太爷爷不识字,太奶奶也不识字,但我敬爱着他们。

  二老只留下几间老屋。老屋旁那棵槐树比“花椒树”老得多,没人知道它活了多少年,只知道它没能扛过前几年那场大雪。

  槐字带“鬼”,人们说它不吉利。大多数日子它确实像鬼——枯瘦的枝,死气沉沉的皮,周围四季常青的树衬得它像个局外人。唯独春天时,它像换了一条命,一树白花,满树炸开了春意。细碎的花瓣落下来,铺满水泥路,外公堆得齐整的黑瓦上像落了一层薄雪,那是春天里最干净的颜色。可惜槐花的春太短。

  满树繁花也好,一树枯枝也罢,太奶奶总坐在槐树边那间老屋的门槛前,安安静静地洗衣服。她极爱干净,身上那种清爽,从她经常换洗、一尘不染的衣物上就能看出来,像她这个人一样。她生过7个孩子,养大了5个。长子病逝的时候,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时我太小,不知道她有没有哭过。

  那年春天来得晚。冬寒还没褪尽,外婆托我给太奶奶送饭。一只大碗里饭菜堆得尖尖的,我两只手捧着,一步步往老屋走。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手心发烫。老槐树的枯枝在头顶晃着,枝上一粒芽都还没冒。那一年我7岁。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子里只有一束光,在昏暗中空有亮度,没有温度。太奶奶坐在竹椅上,她太老了,牙也没剩几颗。灶里的煤球早已燃尽,灰白一片,不见跳动的火星。她的眼睛很多年前就看不见了。外公总是后悔那时没有能力——若能重来,哪怕四处求人借钱,也要为她治眼睛。

  太奶奶大抵是感受到了光,摸索着拐杖要起身。我唤她,她听不见。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那双手让我想起槐树的枯枝:皮肉失去了韧性,皱巴巴的。我靠在她耳边,将纯白的发丝撩到耳后,一遍遍告诉她我是谁。重复了好几遍,她才勉勉强强听清了。她似乎很高兴,说要看看我多高了,伸出细瘦的手向上摸索。我感受不到那只手的温度,直到它摸到了我的头顶。

  “崽崽这么高了啊。”她喃喃道。

  我一直比同龄人矮一些。

  那年夏天,槐树以惊人的速度生出一身枝叶。路过老屋,常看见太奶奶一个人提水,舅舅便会走过去帮忙。切西瓜时,大人总要切最大的一块让我们给太奶奶送去。她牙口不好,只能用手把籽抠出来。表弟笑她的背弓起来像蘑菇,被我训了一顿。我常在心里想:还能见太奶奶几面?

  南方的冬天冷风刺骨。走出校门,意外看见母亲。母亲说,太奶奶下午走了。

  那一刻我没有哭。我只是想起那碗送去的饭,想起她摸我头顶时那双手的重量,想起我放下碗就快步离开、没有留下来陪她多说几句话。哪怕她听不见,有个人陪着,总是好的。

  太奶奶享年96岁。村里人都说是喜丧,葬礼办得热热闹闹。来吊孝的人很多,说太奶奶好福气。平日不苟言笑的外公笑着应对宾客,外婆也跟着忙碌。

  与太奶奶见的最后一面是辞灵的那晚。外公和兄弟姊妹几个围在棺边,连母亲那一辈的长辈都来了。几个小时前还热闹的灵堂忽然安静,只听见道公诵经。太奶奶安详地躺在那儿,和睡着了一样。

  出殡那天,母亲说怕我影响学习,没给我请假。我照常去了学校,外婆因此埋怨她。后来我们想怀念太奶奶,才发现这么多子孙,只有母亲微信收藏里留有一张照片:太奶奶坐在门槛前洗衣服,屋顶上飘着槐花。

  那年隆冬,大雪压断了许多常青树的树枝。老槐树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场雪中。第二年春天,树上再不见任何新生枝叶。回想起来,白色槐花随春风飘散的场景,竟带着破碎之美。

  许多年过去了。现在,外公的耳朵也变得不大好,外婆的背驼得快要失了平衡。岁月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我早已比当年高出许多,连从前高大的外公在我身边都显得格外瘦小。他随太爷爷,手巧,既做得来木工,也做得来砌匠,更种得出一片好地。

  清明挂清,湖南人这样称呼扫墓,倒有些诗意。艳阳高照,春光明媚。外公的竹篮里放着一只鸡和一块熟五花肉,我本想帮忙提,奈何太重,他便自己提着。坟上的草不高,稀稀疏疏,外公外婆却仔仔细细连根拔起,还和叔外公一起把旁边一棵树用锄头除去。外婆从保温杯里倒水,说太奶奶喜欢喝热水。大鱼在盘子里跳动,我的裤腿染上污渍。坟前拜三下,外婆说太奶奶很灵,要保佑我有一个好前程。我默念:一愿无病无灾,二愿平安顺遂——想了想,又改成:就保佑我们平平安安吧。

  回家的路上,外公外婆走在我身边。我总觉得他们矮小了许多。记忆里强大又严肃的外公,如今变得拿不定主意,遇事会征求我们的意见;外婆总是那样和蔼,可终究老了许多。我总低估时间的力量,如今也常拿起手机记录。

  树比人活得久。人走了,树还在。树也走了,连树桩都没留下。

  唯独那棵“花椒树”——我至今不知它究竟是什么树——依旧枝繁叶茂。太爷爷栽它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它叫什么名字。它不需要名字,它只需要活着,替那些走了的人和倒下的树,一年一年地绿下去。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