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傍晚,人们都喜欢去大堤上散步。风从河对面的小山丘吹来,迅猛地在大堤上奔跑。站在堤上,可以俯瞰整片大地。稻田随着风奏乐,弯腰、伏倒、起身、弯腰、伏倒、起身……层层重重,沙沙作响,翻腾出朵朵绿色的浪。
除去稻浪,最让我注目的,就是那些要么排排站,要么簇在房前屋后的水杉。它们高大笔直,像是被人直直插进地里。树的下半段没有枝丫,可以摸到粗糙的肌理和翘起的皲皮,上半段则长满了斜向上的枝干。树干从下往上越来越细,整体形状是个三角形。我曾幻想过很多次,变成一只鸟,和其他鸟儿一起轻巧地立于树顶,风吹起的时候,就“荡秋千”。抑或是模仿武林侠客,在竹海里追逐比试,脚立枝头又跃向树顶,压弯弹跳,彼此追逐,只留下树干在风中摇晃。
在南方,很多树四季的变化并不明显,只是在春天抽出一层嫩芽,在秋天掉落一批旧叶。水杉却是例外,在夏末一场突如其来的凉风大雨后,它的叶子就开始泛黄。它有自己的时令,准时入秋。秋天,金黄的稻田和黄褐色的水杉作伴,装点大地。最怕是一场秋雨的突袭,夜晚,窗外狂风呼啸,大雨倾盆,高大的树影前仰后倒、左摇右晃。第二天,水杉就瘦了一大圈,落叶也散到了各个角落。
水杉的叶片像鸟的羽毛,一根叶梗上对称分布米粒大小的小叶,细细长长。这些小叶都是藏匿的高手,清洗多次的青菜到了碗里,偶尔还能看见它们的身影。它们还喜欢挂在蛛丝上跳舞,躺到池塘里漂流,藏进旋风里摇摆。到了冬天,所有的叶子褪去,只留下光溜溜的枝干。一场大雪把万物覆成白色,辽阔的雪原上,排排的哨兵格外亮眼。它们头顶喜鹊的大巢,森严中又透着点诙谐。白色的大地,两三点移动的人迹,远方,路尽处,排排成对的树影。冬天,水杉和雪默契配合,创作出一部温暖又孤寂的电影。
冬天沉睡,春天苏醒,长出一身毛茸茸的嫩芽。有的单出,有的成对挤出,就像幼鸟轻盈可爱的雏毛。远远望去,点点星绿。站在树下仰望,点翠纷繁。每根粗枝干上,都分梢开衩,枝枝相别,叶叶相叠,活像一把绚烂的绿羽伞。
枝干摸索伸展,羽叶摸爬伸长,夏天,就长成了生命最蓬勃的姿态。长大后,搬了新家,道路旁的绿化树也换了几茬。从最开始的水杉,到杨树,再到现在的红叶石楠,我与水杉的距离,也在这变化中越来越远。
小的时候,在老家,屋后是一整片水杉林。奶奶用胶网将林子围起,用来养鸡。屋旁,是一条泥巴路,路旁是一排排高耸入云的水杉。夏天的泥巴路湿凉凉的,泥土是棕黑色,吸饱了水分又被车辙压实。路旁有条小河,水杉就长在河边。它们用根系大口喝水,同时又滋养着泥路。我们喜欢在河边捡河蚌,光着脚在泥路上奔跑。水杉就静静地陪着我们,悄悄地伸展浓荫,烈日的锋芒也被华盖截断。蝉鸣在午后更加躁动,大人们在屋内睡觉,孩子们在屋外玩耍。风从荷塘掠过,穿过空堂,吹向林间,轻轻地擦拭黏腻的湿发,吹拂泛红的脸庞。
屋后的水杉林里,爷爷用化肥袋和尼龙绳为我搭建了秋千。化肥袋的两端用尼龙绳系牢,绑在树上。坐着、躺着、趴着,我在秋千上变换各种姿势。两棵老水杉任劳任怨,没有半句责备。用手攥紧绳索,屁股顶满袋子,双腿绷直,双脚紧绷点地,积蓄拉弓,飞踢出去,摇摇荡荡,奔向天际。嘴里也哼着调子:“摇啊摇,摇到外婆桥……”风儿也和我荡秋千,在身后追尾,在面前迎抱。眼皮开始打盹儿,树影斑驳,迷晕出彩色的涟漪,圈圈点点,天空像放映机,在滚动。秋千和水杉,都藏进了胶卷里。
水杉树上蝉声喧鸣,树下,欢声笑语。抓“知了”算是夏天的一大趣事。这“知了”,实际上是蝉蜕,即蝉的蜕皮。蝉蜕土灰色,像泥巴晒干的颜色。背部有一道裂口,是蝉脱壳的地方。除了颜色,蝉蜕与蝉没有分别,如假包换,甚至连眼睛都清晰分明,令人不得不感叹自然的精妙绝伦。我们游走在河坡上,一会儿蹲下,一会儿跳起,高处低处的“知了”,都被我们搜刮尽。抓“知了”除了要有好眼力,还得掌握技巧。“知了”的倒钩牢牢挂在树皮上,稍用力,就会腿身分离。所以,这是个细致活儿。年复一年,每个夏季,小伙伴们都会聚在一起抓“知了”,穿梭在小河边、泥路上。后来,我成了大孩子,搬到了新家。这里,没有同龄的玩伴,也没有茂盛的水杉林。抓“知了”成了一颗石子,被扔到了河对岸,远得看不清踪影。
水杉还能看到。田埂上几棵,房屋后几簇,荒野里几排。在平原上,它们是最高大的乔木。它们像锋利的剑,威严的塔,矗立在大地上,驻守在碧空下。
火车缓缓驶出山地,开往平原。窗外迎接我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阳光下,绿得耀眼。熟悉的身影浮上视野,水杉像平原的峰峦,连绵不绝,更像绿色的波浪、欢快变换的笑靥。手舞足蹈,欢歌笑语,我是归乡的人,被迎接的孩子。水杉和我,远的是距离,近的是乡愁……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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