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满是在闷雷声中惊醒的。

  她趴在已经洗到发白起球的枕巾上望向外面,一道闪电划过,雷声又耀武扬威地赶来——当然,她不是被雷声惊醒了,而是被一场噩梦。她梦到自己失足掉进了一个已经干涸到杂草丛生的水沟里,怎么也爬不上去。现在回想起来这梦也并非多么可怕,但她就是莫名感到心慌,她郁闷地翻了个身,听到旁边奶奶均匀的呼吸声,打算继续睡。

  8月底的故乡,每个夜晚仍旧细雨绵绵一直持续到天明。雨声冲淡了晓满的思绪,像是轻轻安抚她的摇篮曲一般送她入眠。

  前不久,晓满随奶奶去地里干活,不同于村里其他孩子,她是不需要帮忙的,只是奶奶不放心晓满一个人在家才把她带来了而已。作为家里的长女且年龄尚小,她被家里人众星拱月般地呵护着长大,不用说粗活累活,就是细微的小事儿大人们都是争着抢着不让她干。

  她躲在盖着绿色篷布的三轮车后座里,百无聊赖地听湖里的青蛙此起彼伏的叫声,想起爷爷曾经带自己来这里抓过一水桶的蝌蚪,那时晓满的脚丫踩在河边湿润的泥土里,向前迈几步就浸入一片冰凉,她顺势弯下腰把手也放进湖水里,拍打着溅起层层水花。回家之后晓满看着水桶里小蝌蚪们在浑浊的水里无措地游着,不禁感到有些可怜。

  小蝌蚪后来怎么样了,晓满也不记得了,她总是觉得自己会莫名其妙缺失一些记忆,就比如初春时她捡到一只有初生小燕子的鸟窝,擅自带回了家。她趴在桌子上看着那一个个肉色的小家伙,虽然算不上好看,但她毕竟喜欢小动物。可是第二天,小燕子连同鸟窝都不见了。或许是燕子妈妈趁她睡觉时飞进来把鸟窝叼回去了吧!那时的她这样想。

  晓满时常想念爸爸妈妈,她不是留守儿童,但她的父亲是大货车司机,总是要全国各地到处跑,一个月内几乎没几天是在家的。母亲也经常会跟着父亲一块儿去,于是就只有晓满被留下了,晓满要上小学了,可不能总是请假。爸爸妈妈在家时,他们带着晓满在“前边儿”(家里人一直这么叫)的家里住。爸爸妈妈出差之后,晓满要走过一段长满青苔的砖石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就是爷爷奶奶家。春天,会有粉红色的小花挂满门口杏树的枝头,杏树随风摇摆着树枝迎接晓满。

  晓满想念陪伴她时间更长一点的母亲,每次放学经过紧闭的门前心里都会失落。在院子里做作业时,她时常抬头看向没有完全黑下来的天空,有时她望着矮矮的水泥墙,盼着妈妈那边的月亮能照到自己,那时天黑后能看到洒满天空的星星,像晓满裙子上的白色碎花。做完作业,晓满就趴到那个已经落满灰尘的黄色座机上“哒哒”地摁着记忆里的数字,听着熟悉的声音,她的心情一下子会好许多。

  晓满喜欢看书,可惜家里却几乎没有除了课本之外的书可看。某天晓满偶然翻到一本内页已经泛黄且霉味儿刺鼻的《周公解梦》,她随手翻看了几页却把自己看怕了,她担心自己晚上会做那些预示着死亡的梦,那多么可怕啊!她知道人总会死的那一天,后怕伤心了很久,自从那之后晓满过生日许下的愿望总是固定的:希望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我永远好好活着。

  故乡没有随着晓满的长大而长大,这里的小学仍然只能上到三年级,晓满上完三年级就要去城里上学了,她考上了一所很不错的学校,那时她激动得欢呼。

  多年后路过母校,透过全都是水痕的车窗,晓满注意到那铺满石子儿的操场上已经杂草丛生,好像什么都不剩了。这所多年前就扎根于此、不知经历过多少场大雨后仍旧连校徽和校服都没有的乡村小学,在目送晓满离开之后彻底关闭了早已锈迹斑斑的校门。

  记忆不多,原本无可伤感,晓满只觉得,时过境迁。

  带着忧郁,她回到了现在的学校,在充斥着刺鼻消毒水味儿的宿舍楼梯口沉默了许久——她想家了。

  晓满双手抓住沉重的行李箱一步步艰难地爬着楼梯,行李箱磕到台阶上“咔咔”响着,她害怕妈妈给她带的水果会被磕坏,于是赶忙用力往上提了提。终于气喘吁吁地走进了自己的宿舍,晓满脸颊通红。

  当天晚自习后疲惫地回到宿舍,晓满好像梦到了幼时的小蝌蚪去了哪里,大概也是被母亲接回家去了吧!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皆自由。”

  脑海里响起这句话,她愣住了。

  迎着未完全沉下去的月亮和未完全升起来的太阳,晓满在起床铃中匆忙跑进拥挤的洗漱间。

  见习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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