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中外文学史,马尔克斯的马孔多、埃尔诺的伊沃托、沈从文的湘西、莫言的高密、韩少功的马桥……作家们往往建构了一个又一个在文学史中经典化的坐标。无独有偶,对于陈崇正来说,“潮州”“碧河镇”“半步村”都成了他为当代文学地理版图贡献的文学坐标。无论是对潮汕当地文化的考究,还是南方寓言的想象,甚至于荒诞的魔幻现实,陈崇正都在虚构的语言冒险中,延续着其一贯“绵密”的小说创作风格。
与其长篇家族史诗《归潮》通过百年叙事正面“强攻”潮汕历史不同的是,《家在潮州》选择了一种相对节制、轻盈的方式。作者从散文、小说、诗歌三个维度回溯文学和地理双重意义上的故乡,这一独特的文体结构本身,便构成了极富深意的文学“造势”。它不再局限于修复祠堂、改造书楼等物质层面的行动,而是升华为一种在语言和文体内部构建精神秩序的创造性实践。
《家在潮州》的实践与当代文化研究中的“地方感”的建构、文化记忆的书写等议题深度契合,它积极呈现了一个正被自觉的书写行为所不断重写和重新发现的、动态的生活空间。陈崇正说,随着写作的深入,“越挖掘越感到陌生”。这种“陌生的熟悉感”,正是现代人面对精神原乡时的普遍体验。
继《归潮》《英歌饭》出版后,作者重写故乡的文学母题,将矛盾暗藏其中,试图从他的经验观出发再次探索精神还乡。例如随笔篇中的《碧河居简史》,作者以“盖房子”为线索,延续自我与故乡的血肉联系。其态度一方面是偏向情感的,盖房子承载着老一代人眼中的期盼,同时又肩负着迁移祖宗牌位、“让祖宗吃上安心饭”的伦理责任;而另一方面是偏向理性的、带有些许批判的,他敏锐地指出故乡在缓慢的迁徙中形成的贫富区隔,也包含着无奈于人情社会,询价即成冒犯的潜规则,乃至对风水先生、香火观念等传统,都还是保留着一种“买心安”式的疏离接纳。全篇穿插对于传统工艺的描写、宗族源流的考据,都体现出他身居物与灵的民间信仰体系里,艰难辨认出自身文化的来路与困局。尤为突出的是,文本中还存在不少协商之处,与家族史协商,与习俗协商,也与自我认同协商。越是复杂的矛盾,越造就了作品的张力。
陈崇正对真诚的执着,就直接体现在他对写作语言的审慎态度上,而正是这种警惕,划定了他文学“造势”的边界,绝对不是为了营造虚幻的文化奇观,或滥情的乡愁。《家在潮州》的书写,覆盖潮汕平原被水系切割的分离感,也时刻兼具岭南文化内部统合的特质。他笔下的文化元素化作在水中游动的鱼,不是总能让人看清。这种写作,是在熟悉陌生的差异中,去探寻那些细微、稀松平常而一直发热的事物,一处祠堂、一个宗庙,又或者是段潮汕讲古、神鬼传说。陈崇正的写作始终处在故乡与他乡推拉效应中,正是这种张力,迫使作家必须找到一种“悬浮视角”。
在《在谷雨怀念清明》一诗中,阿嫲的“红晕”、阿公的“大步”,与想象中动作放至最轻的“我”拥有同一片雨幕,于是这样悬置的时空浮现眼前。陈崇正的诗法,或许在于信任细节的灵力。诗中作者把谷雨的生机与清明的静穆叠合,具象为“香火”“白蜡烛”,形成了一道微光的门槛。“红晕”与“大步”这样带着颜色温度、动态感知的意象,加上人物动作后的留白,将生死恐惧在此转化为敬畏,将神圣的仪轨与稚嫩的生命相连,作为血缘与时间生动的证词。
从更深层次看,无论是家族史的重新梳理,还是地方文化的现代转化,“造势”都代表着一种主动的建构行为。就从碧河镇谈起,收录在《半坡村叙事》中的《春风斩》以黑色幽默的笔触,通过虚构中荒诞的情节和人物命运,再现时代骤变下特殊时期人性的挣扎。不妨让这种幻想再走一步,《念彼观音力》中曲曼拜观音脱难,崔浩的迷茫困窘悉数折叠在一个时空之内,企图通过念彼观音的神通力改天换命,疏通阶层。最后幻想落脚到怪诞,甚至前卫的魔幻现实,《黑镜分身术》中从“黑镜分身”到“灯影分身”,再到“平行分身”,“分身术”穷尽各种形态,莫吉被矮弟姥一分为三,谭琳一个身体内住着两姐妹,以及令人震撼的分身术操作现场,杂糅了科幻、巫术、武侠等多元的元素,充满异化的世界中这些神乎其神的农村经验变得可观、可感、可被讲述,同时他避免返乡通俗叙事的窠臼,使得小说具备了现代性的思辨色彩。
书写潮州,终是为了应答一个更根本的命题,“林雨果问‘什么是潮州’,实则在问‘我是谁’,这是每个当代人的命题。”《家在潮州》的写作,让地域写作从低处,从普罗大众中,为飘荡不定的灵魂们都找到了一处足以安放真诚与诗意的居所。陈崇正在坚持重申回归到作为一个作家的主体性,回归到地方性写作,回归到家族精神、地域文化、南方寓言的不懈努力,恰让读者得以窥见自我,写者重拾信心。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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