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窈窕之章”4个字，我最先想到的是苏东坡在《赤壁赋》之中写明月与佳人的那句“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如果再减少两个字，变成“窈窕”，能想到的是《关雎》之中的名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管怎么看，这4个字都像古代文人案牍之上的石墨，始终沁润着古典的诗意美。但它现在却成为了一本新诗的名字，这种题材与古意的反差，让我在其出版之时便满怀期待。

　　读罢之后，我认为诗人向我们呈现了中国新诗与古典意象融合的另一种形态。这种形态可以从“新”与“旧”两个维度展开思考，这里的所谓“旧”，是诗人对古典意象、历史典故、传统文人精神脉络的自觉承袭。而所谓的“新”，我想一是以现代白话为底色的语言创新，二是扎根当代青年个体处境的生命体验。这二者的融合形成了独属于诗人的诗歌风格：旧的意象在新的时代语言中持续突围，焕发生机。

　　例如《夜航船》一诗：

　　夜读《晋书》。满纸繁体有未经提纯的咸味

　　这一场海难，发生在许多世纪以前

　　夜读画册。八大山人独立于某荒岛眺见翻白眼的阮籍，像一尾鱼

　　不如说是像他自己

　　夜里的写作，也仿佛发生在海上他们的叫喊消隐在墨色里

　　我从笔画间航船而过

　　看见，他们看见的黑夜

　　诗人援引《晋书》，促成阮籍、八大山人二者以“海上孤岛”为交流的精神空间，两位文人皆困于各自所处的时代，但内心的呐喊最终淹没在岁月之中，正如诗句所言“他们的叫喊消隐在墨色里”。漫长的时间洪流掩埋了古人的精神挣扎，而诗人借由翻阅古籍的阅读行为，跨越了时代隔阂，最终“看见，他们看见的黑夜”。此种写法形成了以古意观照古人的精神途径，在这里不再是两个古人的精神交流，而是一个现代人对两位先贤的精神共振。

　　此种类型的篇目，在《窈窕之章》中俯拾即是，如《神思篇》提及贾宝玉，承接古典文学对个体悲剧命运的思考脉络。与此同时，诗人沿用诸多古典审美载体：《雨夜读书之二》沿用夜读听雨这一古典文人抒情场景；《浮云帖》关联唐人绝句、宋代刻本，取用“浮云”这一经典古典意象；《鹊踏枝》借用古典词牌名称；这些内容搭建起诗歌浓厚的古典底色，维系着新诗与传统文脉的内在联结，延续了百年新诗向古典借鉴的创作方向。

　　当审视完“旧”这一创作维度，我们会发现，相较于前代新诗形式化仿古的局限，诗人创作的价值集中体现在两层“新”的突破之上。新旧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缺失古典精神的新诗容易流于浅薄无根，脱离当代体验和当代语言的诗歌书写则会陷入极端拟古的窠臼。我认为这一种“新”主要可以从两个方向去思考。

　　第一重革新，是语言形态的现代化。诗人的诗作全部采用自由白话句式，无对仗、无固定韵律。《夜航船》中，“我从笔画间航船而过”直白随性，是一句典型的日常口语，却在整首诗中起到了点睛之笔的作用。整首诗中，诗人将阅读古籍的过程比作行舟漂泊，平实直白的语句拉近了今人与历史文人的距离，以现代叙述视角打通古今，以现代独白的语言，让内心的精神共情得以自然流露；同时在《雨夜读书之二》中，“一只野猫夺窗而去”，选用生活化白话物象收束情绪。杨不寒的诗中，自由松弛的现代语言避免了白话语句被外在形式桎梏的问题，让古典精神拥有顺畅的现代话语载体。

　　第二重革新，是古典素材全部落脚于诗人当代个体生命的经验，完成精神内核的现代转化，我认为这是最核心的“新”。诗人在创作中重构古典意象的表意边界，使之服务现代人的内心思索。如在《夜航船》里阮籍、八大山人的孤绝，不再是古代文人专属的身世之叹，而是映射当代写作者独处写作的精神迷茫；《雨夜读书之二》则消解了夜雨怀人的旧式抒情，书写当代读书人共情古人后自我心绪的困顿纠结。

　　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便是《雨霖铃》一诗：

　　心情，被雨水打湿

　　暮霭，沉入人间。女儿，蜷在外卖箱中保温棉赐予她暖意、食物的香味

　　和晚上十点一刻的睡眠

　　时辰，还没有结束。地球始终带着人们在生活里赶路，直到红灯的番茄

　　再一次熟透。积水涨。斑马线如烟波流淌女儿像躺在一只摇摇的小舟中

　　现在，她已经长大，不再问起妈妈

　　而眉角，又隐隐地，要长出遗传的双翼

　　诗人沿用古典词牌《雨霖铃》之名，却跳出传统词牌伤离别、诉悲愁的抒情模式，把古典审美符号直接接入当代市井现场。诗歌以雨夜送外卖的普通劳动者为书写对象，将外卖箱写成“温暖舟船”，把城市斑马线比作烟波流淌，用最日常、最接地气的现代市井图景，向读者展现了温暖的亲情以及当下普通人的生活侧面。在这首诗歌中，古典词牌的幽婉情韵，不再服务于文人式的个人怅惘，而是转向对普通大众、底层生活的真切凝视与温柔共情，让传统意象真正落地于新大众文艺的书写视野。诗人以此完成了更彻底的现代转化，以古典之“名”，写现世之“实”，用诗的方式照亮普通人的奔波与坚韧，让古典文脉在当代日常与大众生命经验里生根，这正是其诗歌最具时代意义的“新”。

　　杨不寒的诗歌中所根植的“旧”的古典意象的运用，最终与诗人的现代语言和现代体验相融合，实现了其诗歌风格的“突围”与“融合”。虽然其中还有部分问题，但我想诗人的“旧”与“新”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审美文本或者创作思路，这是值得肯定和学习的。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