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时语文周记作业要求写一篇记物文，不知道能写什么的我在家中左顾右盼，瞥到了窗台上一只灰色的花盆，盆里是郁郁葱葱的簇拥在一起的三叶草，还有星星点点的粉色小花。我问奶奶这是什么，奶奶说这是夜合梅。

　　“奶奶，为什么叫夜合？”

　　“等晚上你再看，它的花瓣自己就合上了。”

　　傍晚我看着花盆里的小花变得蔫巴巴，像是闭上双眼睡着了，奶奶在一旁看着我笑。从此每个傍晚，我都会出现在这盆平平无奇的小花旁边，遇到客人来家里，我也会带领他们看看这丛路边随处可见的三叶草。

　　我发现奶奶养了各种各样的花，有我学琴时最喜欢的香气清和的山茶花，有生命力蓬勃热烈的太阳花，还有红得似火、明艳张扬的一串红。

　　旁人都说，再难养的花到奶奶这里都能被养得很好，我觉得也是。每次放假回家，我都能看见满院的鲜花，无论什么季节，奶奶总能找到一朵花最好的花期。那时我总喜欢徜徉在花海中，随便捡起掉落的花朵别在耳后，不忘看看灰色花盆中的夜合梅。

　　只是后来我见过了太多更加吸引人的花，西湖的玉兰、黄鹤楼的樱花、滕王阁的海棠、兴隆湖的虞美人……我渐渐忘记了奶奶的花，也不记得一直在等我的夜合梅。

　　一年又一年，夜合梅还是像之前那样朝开夕合，我却变得很快，求学之路从廊坊到衡水再到杭州，我与她越来越远。

　　再次想起夜合梅，是10年后了。

　　一个杨絮如雪的5月，在医学死亡证明的催促下，我浑浑噩噩地从杭州飞回河北，回到这个奶奶和我一起生活过20余年的地方。这时我才发现后悔的事情太多，像止不住的泪水，一直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奶奶走后我又去看了她的花，满目芳菲中，我一眼就看到了那盆夜合梅，这时我才知道她的学名叫作红花酢浆草，这么多年过去，原来我一直不了解她。

　　四季更迭，花开花落，奶奶的花盆换了一茬又一茬，满园春色的代价是落花的死亡。小时候我就害怕死亡，4岁的一天下午，我忽然对着奶奶大哭：

　　“奶奶你不能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不死我不死，奶奶要活到100岁呢！”

　　“不行！要活到120岁！”

　　“行，奶奶活到120岁！”

　　你看着我笑得合不拢嘴，我的话把旁边的一群大人都逗笑了。

　　但是你没能兑现承诺，那些小花和我终归是失去了我们的庇护神。

　　我记得你是一个很爱讲话、很爱热闹的人，小学每次放学都能看到你在路边和一群老奶奶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家里每次来亲戚你也会底气十足地和对方介绍最近又发生了什么。但在爷爷走后，面对21岁的我，你最爱的我，你却不知如何开口来缩小我们之间隐隐约约的鸿沟，你不知道现在的我对什么感兴趣，只能和我讲你年轻时的事。

　　某一年过年，你笑着和我讲了很多你和爷爷的往事，说起年轻时的鱼塘，说起院中的果树……我们像小时候一样在一起睡觉，你好像做了噩梦，嘴里嘟嘟囔囔个不停，我着急地牵住你的手，你醒了，睁开眼笑着看我不说话。我后悔今年过年没有和你一起睡了。

　　奶奶，鱼塘的故事我记不清了，你会不会某一天在梦中再讲一遍？

　　奶奶，那盆夜合梅还开着，像小时候一样，你会再回来看看吗？

　　奶奶，你养了那么多花，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一朵？

　　见习编辑：郑欣宜

　　责任编辑：周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