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向明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难民营的地上看日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为什么要来这里当志愿者。
纵使已经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但真看到的那一刻,他还是愣在那了。这里的天灰蒙蒙的,像是铺了一层裹着沙子的布。到处都是石子,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味,像烧焦的铁,又像雨后的湿灰。有个穿着和他一样的志愿者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开始工作了。他没说话,只是用行动回答了他。
下午搬水,一箱一箱的矿泉水,从大车上卸下来,灰扑扑的太阳烤得他后背全是汗,不知道搬了多少箱。等到傍晚时,他才终于歇下来,看着日落,他心想:这地方,怎么连落日都是灰扑扑的。
第三天,一个老妇人给他端来一碗水。她不会说英语,只是把碗塞到他的手里,然后指着自己说:“法蒂玛。”他愣了一下,也学着她的样子指了指自己,努力扯出一个笑:“路向明。”她跟着念了一遍,不准,但他听懂了,她笑了,缺了一颗牙。他也笑了,这是他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太阳就快要落山了,他向西边看去,感觉今天的落日好像比昨天亮了一些。
第四天,空袭。路向明愣了一下,看见所有人都往防空洞跑,他也赶紧跟着跑。跑了几步,他看到法蒂玛跑不动,正扶着墙,腿和全身都在发抖,脸色惨白。他没有犹豫,转身冲回去,架起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前走。洞口很小,人们抢着往里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断断续续小孩的哭声传来。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又响了几声,闷闷的,像在捶打大地。
终于,安静了。有人先爬出洞口,路向明跟着出来,天已经变暗了。他站在地窖口,腿也有些发软——他也很害怕,怕突如其来的毁灭。法蒂玛从后面走上来,脸色依旧苍白,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他的手腕。远处,太阳正在落下,那片昏暗似乎慢慢淡开,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第五天,天刚亮,法蒂玛就匆匆找了过来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手一直指着不远处的帐篷。路向明心里一紧,跟着跑了过去。帐篷里的小女孩,小脸烧得通红。费了好大的劲儿,他才找到了一点退烧药,又找来了干净的布,蘸着凉凉的水,一点点敷在孩子的额头。傍晚时,孩子脸上的红终于退了些,眼睛慢慢睁开。法蒂玛松了口气,对他不停点头,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可眼神里的感激,他却看得明明白白。小女孩笑了,那笑容干净、天真,像从未被战争沾染过,一下撞进他心里。夕阳正缓缓落下,那抹落日不再是昏暗的灰,而是轻轻落在心上的暖。
最后一天,女孩一大早便跑过来,往他怀里塞了一张纸,上面画了一个人。画很丑,但他看懂了,那是他。
离开的时候,还是黄昏。法蒂玛牵着女孩来送他,孩子眼里亮晶晶的,与这战火纷争的地方格格不入。7天,7个日落,今天却格外不同,落日将天空照得橘黄,甚至有些刺眼。路向明想,值得,足够了,往后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人需要,只要能看到这种橘黄,自己便会再次奔赴。
(指导教师:卜巧荣)
上一版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