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报晓卫士一日一次的打鸣时间到了。林语驰翻身起床，换好衣服便开门洗漱去了。外头天光愈来愈亮，穿过重重树叶斑驳在老旧的窗棂上，透过流动的水扑闪在林语驰湿漉漉的脸上。随便抹一把脸，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小伙子长相周正，个高腿长，时年十八。

　　若是有人问起他，村里人莫不交口称赞，又连连叹息。李大婶是性情中人，每到此时都会红了眼眶：“林娃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可灵醒了，乖又孝顺，学习可好，长得也俊。就是摊上了那么个家境……”说到这，她又叹息不已：“哎哟，这可咋办哟！爹瘸了，娘病殃殃，家里还有仨小的在地上爬……”王大爷听不下去了，不甚耐烦道：“总说这些干甚？我就相信林娃，他铁定能出人头地！”李大婶被这么一打断，欲言又止。那头吴大娘接了句：“话是这么说没错，大家伙也都看好他。可他明年上大学的学费打哪来？”王大爷闻言默不作声。马爷爷扛着锄头路过，听了一嘴，放下家伙什，胸有成竹道：“这事儿我有办法。”大家都回头看他，异口同声道：“啥办法？”“我昨儿个听我儿子提了嘴，他说啊，现在有政策，专门针对娃上学这些事儿。不过具体咋整的得去找领导问问。”马爷爷捋了捋胡子，老神在在地说。马爷爷的儿子是村子里第一个大学生，他说的准没错，不会有假。没人注意到，不远处一棵老树后边有个“娃娃脸”听了全程。此时，他睁着一双葡萄眼，黑亮黑亮的，听完马爷爷的话拔腿跑走了。

　　“小驰子！小驰子！”老远传来一迭声的叫唤。林语驰抬头，看见“娃娃脸”疾奔而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飞舞着。“慢点，喘口气先。”林语驰轻拍了拍来人的背，给他顺着气。等他缓过来了，林语驰才问：“怎么了，跑这么急？”汤圆圆咳了声，仰头笑着回他：“好事儿！我刚在老树那儿听到李婶她们说……”林语驰领着汤圆圆在屋子里坐下，听了他绘声绘色地复述，眼里有光闪了一下，真诚地说：“我知道了。谢谢你专门跑来告诉我，圆圆。”

　　这一天实在普通，但好像又不再普通——至少对于林语驰来说——希望驻足于此，从此扎根生枝。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林廷正拄着木棍，带着一家子，磕磕绊绊地走上去年刚修好的村道，朝着村委会走去。事情从最初的“得去乡里问问”，到后来的“准备材料等通知”，最终在一家子的坚持不懈与翘首以盼中定了音——“能行”。

　　村支书方志宏当天晚上得知这个好消息，连外套都顾不上穿，在媳妇的“老方，外套”声中赶去林家。方志宏和林廷正是发小，他从来都把林语驰当亲侄子看待，林家有难处也一直竭尽所能，多有帮衬。他拍拍林语驰的肩，语重心长道：“小驰啊，以前我们是有心无力，现在有门路了，你就放心读书吧。”林语驰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叔，我会的。”村里人隔天听到消息，尤其是李大婶她们，都替他高兴。

　　转眼高考结束，林语驰不负众望，考了个漂亮分数，足以上一个重点大学。结果出来前，林廷正总是忧心忡忡。直到板上钉钉，他才放下心来，当晚拉着儿子说了很多体己话。看着眼前已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儿子，林廷正拍了拍那不再过分单薄的肩，满是欣慰与自豪：“好，好，好！咱老林家出息了！”想起自己做工时意外瘸了的腿，想到儿子之前为了减轻家里负担准备辍学打工的事，他愧疚不已：“都是爹没用，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对不起咱家！好在你没有做傻事，不然我怎么面对咱家祖宗？”林语驰握住他爹的手，低头认真地说：“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们。我才该说对不起。之前差点辜负你们，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以后我会更努力，不辜负你们、我自己还有乡亲们的期望。”

　　枫叶去流浪的时候，林语驰也要离开自己生长了18年的家乡。

　　临行前，村里筹钱，乡亲们捐菜，合办了个小型的送学宴。席间，热闹非凡。唯有“娃娃脸”不似平常咋咋呼呼，倒有些闷闷不乐。两个男孩从小一块长大，感情颇深。林语驰拿了一小碟子吃食往他跟前递：“咋的了，不太高兴？”汤圆圆抿了抿嘴，犹犹豫豫地，嗫嚅半晌还是说了：“我……我舍不得你……”林语驰恍然大悟，嘴角一勾：“很快的，和之前差不多，放假回来就见着了。”汤圆圆拧着的眉松开稍许。过了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皱了起来。“圆圆？”林语驰喊他。汤圆圆鼻子哼哼，笃定道：“可不一样。之前顶多半个月，现在是好几个月！而且我听说城里人看不起咱乡下来的，你这么老实，可别让人欺负了去哩！”说到这，停顿了稍许，只见他咬紧嘴唇，似是思考了一番人生大事般，稍显严肃道：“不行，在家你连只鸡都不敢撵，到外头去哪对付得来。要不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你圆儿哥罩着你！”圆儿哥一本正经的样子惹得“老实人”笑出了声。“我是去上学的又不是去干架。别听人家那些不着调的话。”林语驰用手胡噜了把他圆儿哥的头，无奈道。“没大没小，我是你哥。”汤圆圆可不干了，“按辈分你还得喊我叔呢！”“是是是，远房到不知道祖上多少代的异姓叔。”林语驰笑盈盈地看着他，边说边把白面馒头往他嘴里塞，“别瞎琢磨，好好吃饭。”

　　时间在一勺一筷间像粉耗子一样溜走。林语驰的大学生活已近尾声。

　　头两年，林语驰每天连轴转，忙着学业和组织活动，课余时间去做志愿者、支教，还要挤时间做几份兼职。大三那年在老师带队下，他和几个同学一起下乡参与扶贫助农项目。而汤圆圆也成了村里的百事通，村里大大小小的事儿他都清楚。每次过年回家，哥俩总在一块儿合计如何带着乡亲们摸索脱贫之路。林语驰现在二十有二，成熟稳重有担当，是学校里出了名的“铁人”学霸。在各种补助金、奖学金的缓冲下，林语驰的求学之路轻松了不少。明年就要毕业了，林语驰目标明确，婉拒了导师继续深造的建议，决意回村开拓一番事业。一切步入正轨，林语驰的人生不再晦暗不明。

　　破晓之时，天边或晕染一层粉色水彩，而后粉色散去，天光大亮。

　　责任编辑：曹竞 毕若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