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独特的水晶灯、深咖色的丝绒帷幔，以及告别台周围摆满以纯白和淡黄为主的鲜花，让这间偌大的告别厅显得庄严肃穆。周淑珍头上的小洋帽却像一朵俏皮的红石榴，不合时宜地绽放着。

　　站在宾客休息区门口迎接来宾的矮个子男人，大腹便便，身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胸前佩着白花。他油腻扁塌的短发，布满血丝的眼睛，任谁见了都忍不住安慰他一句：“节哀，要注意身体啊。”男人会握住每一位来宾的手，哽咽着表示感谢，“感谢您来送我妈最后一程”。也许，能够将男人短暂抽离这悲伤情绪的，只有他裤兜里时不时振动的手机。

　　边上的女人脸色苍白，却依然看得出是精心打扮过的：中长短发被服帖地梳向脑后，又在后脑勺的偏下方位置挽成一个圆形发团，显得这位身材修长的女性看上去很是利落。一位看似与其相熟的宾客，进了门便径直走向女儿，没等说上话，大颗大颗的泪珠先砸了下来。宾客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抓着女人的胳膊说：“你们是孝顺孩子，这葬礼办得真体面。”“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们做儿女的总想给她最好的。”女儿悲伤的语气中仿佛带着些许自豪的意味。

　　当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最后一次跟家属确认遗照上方的滚动条字幕内容时，女人仍在接待宾客。男人则与司仪沟通引导宾客入厅的相关事宜，草草看了工作人员拿来的待确认信息后，随即点头同意。兄妹俩配合默契，却也忙得脚不沾地，桃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混”进来的。两兄妹并不认识这位年轻的不速之客，可桃子见过他们。

　　7月的天气，酷热难耐，但桃子的心却冷得像结了冰。桃子是在小县城长大的姑娘，大学毕业后，为自己做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决定——去大城市打拼。一年来，微薄的薪水，高昂的房租，没日没夜地加班，不见起色的工作，吃不完的泡面……但这些都没有改变桃子的决心。叫她难过的是，休息日母亲的一通电话。

　　“你说给你一年时间，现在怎么了？好了！野也野够了，回来吧。”

　　“妈，我还想再试试……”

　　“试什么？我看着你长大，你有几斤几两，我不知道？”

　　“妈，我……”

　　“你什么你！就没指望你有什么出息！回来吧，妈给你找个放心的人，早点嫁了，让我少操点心。”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站在窗边的桃子像被抽走了灵魂，一屁股坐在地上。半晌，举在耳旁的手机才被缓缓放下。桃子哭不出来，只觉得冷，她双手交叉搭着肩膀，仿佛这样可以给自己一些温暖，却还是冷到颤抖。不知过了多久，桃子站起身打算出去走走，午后的高温扭曲了空气的形状，可她却没有感觉，就这样暴露在烈日下。走得有些累了，桃子便坐在小公园的秋千上发呆，也许是阳光将她心里的冰融化成了水，最后从她的眼睛里噼里啪啦地涌出来。

　　突然，一个娇小的影子挡住了桃子的光。桃子抬起头，面前的是一位穿着白底红花连衣裙的老太太。老太太戴着一顶红色小洋帽，这顶帽子不见得能遮住多少阳光，但跟裙子是很搭配的。老太太一脸关切地看着桃子，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只是从她红色的手拎包里掏出一条光滑柔软的手帕，递给桃子。鬼使神差，桃子接过手帕时竟没有犹豫，而是双手捧着手帕捂在脸上，失声痛哭起来。等桃子收住眼泪，拿下手帕，才发现老太太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秋千上陪着自己。看见桃子也在看自己，老太太抿着嘴笑了笑。

　　“女孩子大了，要坚强点儿，眼泪可不值钱。”

　　“嗯嗯。”

　　桃子鼻子一酸，又要掉眼泪了。可也许是听了老太太的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谢谢奶奶，您的手帕……”

　　话还没说完，桃子的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起来。这次，老太太笑出了声。

　　“小姑娘，要不跟奶奶去家里吃饺子？奶奶包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可好吃了，我孙女最爱吃……我不是坏人啊……”

　　说着，老太太从手拎包里翻出一张身份证，念给她听：“周淑珍，1945……”桃子不禁想起自己那位没见过面的奶奶，如果她老人家还在世，大概就像淑珍奶奶这般年纪吧。想着想着，桃子便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淑珍奶奶先是轻轻给桃子捋了捋鬓边的头发，接着便拉起她的手，一老一少，一前一后走了起来。桃子不觉得冷了，一缕缕的清风拂过奶奶银色的短发，又吹在桃子的脸颊，像淑珍奶奶温柔的手。

　　淑珍奶奶家距离公园不远，也许是上了年纪，老人家走上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上几口粗气。一进家门，淑珍奶奶马不停蹄地走进厨房，随即传来放水、打火以及开关冰箱门的声音。不一会儿，淑珍奶奶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仍拘谨地站在门口的桃子，“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真是个老实孩子，穿这双粉的，这是我孙女的。咳咳……”

　　伴着轻咳，憋红脸的桃子发现淑珍奶奶的面色有些苍白，虽然眼圈微微发黑，但眼睛却亮得像两颗星星。

　　“奶奶，您没事吧？您……”

　　不等桃子说完，淑珍奶奶便一把拉住换了鞋子的桃子朝餐桌走去。

　　整整一盘饺子，不一会儿就被桃子吃得精光，不光是饿了一天的缘故，淑珍奶奶的饺子真的好吃。淑珍奶奶看着这个狼吞虎咽的小姑娘，眼睛笑眯眯的。吃过饺子，桃子把自己的委屈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好孩子，奶奶知道你委屈。奶奶觉得，女孩子要有自己的主意，自己的路要自己选，可一旦选定了，就得拼尽全力地向前走。遇到什么事儿了，咬紧牙关，总能挺过去。奶奶告诉你，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后来，淑珍奶奶又拉着桃子的手，说了很多宽慰的话。临别前，桃子忍不住问：“奶奶，我以后还能来吗？”“只要你不烦我这个老太太唠叨，就多来。奶奶下次给你包新饺子！”淑珍奶奶高兴得拍了下手，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回家后，桃子向母亲表示自己要留在大城市闯荡，绝不后悔！

　　再后来，桃子成了淑珍奶奶家的常客。桃子了解到，淑珍奶奶早年丧夫，独自养大一双儿女。如今，儿子经营的公司生意红火，还将孙女送到国外读书，儿媳伴读，娘儿俩两三年才回国一次。女儿则一直单身，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事业中，去年刚刚晋升。可当桃子问起她的孩子们是否经常回来看望她时，淑珍奶奶却不自然地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怅然。

　　“第一次你来家里吃的饺子，就是我包给我孩子们的。可他们一直忙，我一个老太太哪吃得下那么多，还好你来了。不过，忙是好事，这说明他们都好。他们好，我就高兴。他们都跟你一样是好孩子，那么忙还能惦记我，嫌我退休金少，怕我像以前那样舍不得花钱，就老给我打钱。我可舍得了，奶奶年轻时候想要但又没条件买的漂亮衣服，这回就可劲儿买可劲儿穿！再说，我有精气神儿，孩子们也放心嘛。”

　　一年光景转瞬即逝，虽然每次见到淑珍奶奶，老人家总是显得很精神，可桃子却发现淑珍奶奶咳嗽得更严重了，嘴唇也已经由粉变紫。桃子好几次表示要带她去医院做检查，可老太太总是推辞说：“我自己的身体，自己还能不知道！你工作忙，能来看奶奶就不错了，可别操心。”

　　最后一次见到淑珍奶奶，不知道为什么，奶奶拿出了全家福给桃子看。照片中，奶奶穿着与桃子第一次见面时候的花裙子，笑得慈祥，搭配的还是那顶小洋帽。奶奶身后站着的是中年男人一家，以及男人的妹妹。奶奶笑着抚摸着照片说：“桃子，咱们真有缘分！那次我拉着你往家走的时候，让我想起拍照当天，我也是这样拉着我的小孙女。”那天在淑珍奶奶家待得时间不长，因为奶奶的咳嗽声，让桃子不敢再打搅下去。“奶奶，您要多休息，有什么事情，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啦，知道啦。”这是淑珍奶奶跟桃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您好，我是周淑珍的儿子。我母亲前两日突然病逝，定于明日在市殡仪馆为她举办送别仪式……”桃子再听不进任何声音，只觉得脑袋晕沉沉的，还有些喘不上气，这半个月自己实在太忙了，今天突然想跟淑珍奶奶聊聊天，问问近况，怎么就……

　　哀乐声响起，桃子跟随人群走进告别厅。桃子低着头，可余光瞥见水晶棺时，又迅速抬起头，桃子的心脏仿佛漏了一拍，屏幕上滚动着的逝者的名字——周淑贞，不是“珍”，而是坚贞的贞。桃子的拳头越攥越紧，她咬着牙看向淑珍奶奶的一双儿女，眼泪止不住地流。突然，一缕清风划破7月的炎热，吹进清冷的告别厅，又带着些许温暖轻柔地拂过桃子的脸颊，桃子怔了一下，随即拳头便松开了。

　　哀乐声再次响起，宾客们肃立默哀。站在最后的桃子却没有低头，她发现淑珍奶奶的照片好像突然有了颜色，那是奶奶与自己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奶奶头上的那顶小洋帽，像一朵坚贞的红石榴花。

　　桃子擦干眼泪，朝着奶奶努力向上扯了扯嘴角，喃喃道：“奶奶，您的孙女来看您了。”

　　见习编辑：赵小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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