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农历六月,夏季的最后一个月。明明今年入夏之前我起誓发愿,一定要好好珍惜这个夏天,不教薄衣鲜裙在衣柜里蒙尘。可一转眼,我忙乱的脚步好像堪堪踩上夏季的尾巴根。西瓜,才吃了一个;凉席,才登场两周。哈尔滨的夏天来得是那样晚,又是那样突然得让人措手不及。

  往前数一个月,仲夏之时,哈尔滨一反往年的清爽干燥,时而淫雨霏霏,时而暴雨倾盆,整座城像被泡进水雾里一般,湿漉漉、潮乎乎。在外行走,只觉得空气像一层保鲜膜一样覆上身体。很快,整个人就变得黏哒哒,浑身上下都不爽利,有时,就连呼吸都略显困难。虽说体感远不像东南沿海城市那般潮湿,水汽总算还没有化作小溪,顺着墙面往下流。可多年前在深圳体会到的那种“不进化出鳃来不成活”的痛,我走在家乡的大道上竟也能回忆起几分,这不得不让人叹一声怪。

  连日来,白天,我躲在空调全开的办公室中不肯踏出半步;傍晚,赶着晚高峰匆匆回家,又是迅速钻进冷气拉满的地铁。一来二去,空调病竟然找上门来。鼻塞流涕,头痛昏沉,关节酸疼……

  一开始,我还以为自己染上了流感,看着手头一大堆未完成的工作,心中叫苦不迭。强忍着脑袋里的跳痛,我默默给自己加油打气,好不容易干完了活儿,下班时间一到,我关上电脑就冲出了办公室。

  待到推开大楼玻璃门,一股热浪兜头拍来,好似神仙降世,拥簇着把我引上大街。在余温未散的夜晚中,热空气似流动也似包裹,我慢慢走向地铁站,感到头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空调冷风吹猛了是我这凡人自找苦吃,夏天的热乎气儿就是老天爷给我的一粒仙丹妙药。在与自然的对抗和妥协中,我们受伤、迟疑、痛苦,也治愈、欣喜、领悟。

  东北这地界,从前轻易是不需要开空调的。一年到头,只有那么两个星期让人不堪暑热、汗流如注,其余时候,我们只需静下心来感受微风习习便足以舒适度日。若是日头实在毒辣,随便找个墙根、觅片树荫,哪怕只有一根电线杆,往那影子里一站,凉风立马就会找上你。

  哈尔滨的孩子,热爱躲阴凉的游戏。让我带你来体验一把:东北的楼宇墙体很厚,即使是夏天最热的时节,不需空调风扇,楼道里也像窖井一样阴凉。用力推开铜绿色的单元门,阳光如同万支箭矢自天射来,这时你躲在门后,眯着眼睛仔细观察——前方3米绿化带处,有一棵高大的榆树!你猛地一推,大门“呼”地敞开。迈开腿向着树荫狂奔吧!热辣的太阳几乎灼烧了你的发丝、烫坏了你的皮肤,不要紧,4秒后,榆树致密的影子罩住你了,来自太阳的“魔法伤害”被暂时阻隔。歇了两秒,你重重地喘了口气,感觉身上好受了不少,便再次抬头眯眼寻找下一片阴影,然后使出“飞毛腿”,迅速赶赴另一处清凉。如此循环往复,方能到达原定的目的地。一路跑跑停停,闹闹笑笑,委实值得怀恋。

  到了入伏这天,哈尔滨的夏日反而回归了它本来的面目,晴空万里,天气爽朗。清澈的蓝天下是大朵的白云,却是无雨,反而带来朦胧的云翳。公园里,草坪厚如绒毯,亮如织锦,随风倒伏又直起腰身,与漂浮着水藻的人工湖一岸一水,碧波同荡。撑着阳伞走在健身步道上,看天也毛茸茸,地也毛茸茸。汗毛随风轻摇的我,也变得毛茸茸起来了。

  以前总觉得夏天也没什么,不盼望,也不拒绝。它就那么来了,带着与哈尔滨“冰城”的名号截然不同的温度,仅仅待上那么一会儿,然后挥一挥衣袖,卷走绿意,卷走生气,让这北国重回冷寂,重回萧索。人们爱哈尔滨,爱它的冰雪晶莹,爱它的与众不同,曾经的我也是一样。可是,在一年又一年的苦寒之中,我的心渐渐有了别样的渴盼,我想看见鲜妍,想看见明媚,想看见万物竞发、生机勃勃。因此,我从不曾像今年一样期待夏天。

  今年夏天,不知为何,哈尔滨的行道树果子结得很好。日前一场暴雨,打落一地黄杏,在绿化带里几乎堆成一座小山,软烂熟透的香气晕散在整条街道上,让人望之即口舌生津。家门口那片虬曲的树枝下,湿哒哒的泥巴里混杂着无数豆大的紫色,像晕染开的涂料。我本以为那是虫尸,抬头细看才知道,原来是成串的“黑星星”,学名叫龙葵果,小时候经常与同伴一起采来填嘴,酸酸涩涩,别是一番滋味。凡此夏日种种,无不让人倍感安慰。

  今年伏天有40日之久,也就是说,我们至少还能享受一个多月的“夏”,这真是个好消息!在冰雪里打了半年滚的人们啊,笨拙地拂去肩头的积雪,并肩溜达到深爱的松花江畔,开一瓶啤酒,架一炉烧烤,吹一晚江风,如此与骄阳艳夏纵情共舞,在滚滚汗珠的沸腾中,重新把一捧心气儿烧得火热。

  打开衣柜,取出一件嫩粉色的连衣裙,比在身前瞧一瞧——嗯,我还是渴望打扮自己的,没有失去对世界的兴趣、对生活的热情。

  真好。

  愿我们永远期盼下一个夏天。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