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你有没有吃过一种樱桃,不是那种常见的大颗红色樱桃,而是金黄的、泛着橘红色的樱桃,一串串缀在枝头,就像步摇上垂落着的璎珞,躲在层层叠叠的翠绿里,努力不让人发现。等到熟透了,它们又像是一盏盏玲珑剔透的红灯笼,若是刮来一阵风,果子便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灰褐的土地上。

  这种樱桃的果皮很薄,稍微磕着碰着就会破皮软烂,哪怕没有磕碰到,保质期也特别短,最好是一边摘一边吃,当天摘下来,当天就得吃完。摘下一颗放进嘴里,酸与甜争相在嘴巴里迸发开来,总是让人胃口大开。这样的樱桃,我外婆家有一大片。

  每年的“五一”假期前后,就是樱桃熟的时候。于是,越是临近“五一”,我心底的期盼就越是汹涌,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只为了立马飞到外婆家,亲手摘下那一颗颗酸甜的樱桃。只是越是期盼,日子反而越显得格外漫长。

  那天是个很寻常的周三,我放学回到家,在灶台前一边看着妈妈烧饭添柴火,一边帮她洗菜择菜,跟她聊学校里面的趣事。聊到“五一”放假,我忽然想到樱桃似乎要熟了,便和妈妈商量着等会儿打个电话给外婆,问问樱桃怎么样了。

  恍惚间,我却好像听到外婆在远处喊我:“瑶——”

  我跟妈妈说,我听到外婆在喊我,妈妈笑着打趣我:“你哪里是听见外婆在喊你,你是听见樱桃在喊你吧?别着急,周六就带你上外婆家去。”

  外婆家离我家很远,平时根本没有公共交通往来。舅舅们平时忙,都不在家,外婆也不会骑车,爸爸不去接的话,外婆根本不可能自己过来,更不会不打招呼就过来,万一家里没人呢?毕竟今天不是周末。

  可这声呼唤太真切了,分明不是幻觉。

  我刚踏出厨房门口,准备去院子边上看看,便看见外婆的身影从院子外面缓缓出现。外婆走得很慢,迎着阳光的脸晒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紧紧贴在鬓边耳后。她手里稳稳地提了一个素白色的藤编篮子。

  我赶紧快步迎上去,高声朝屋内喊我妈:“外婆来了!”我扶着外婆,顺手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指尖一沉。篮子上盖了一层大片的绿叶,里面不知道是什么,但能感觉出来装得满满当当。外婆看见我的那一刻,已经累得走不动道了,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兴冲冲地催我打开篮子:“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我抬手翻开叶子一看,里面装的竟是樱桃,不是往常摘下来的一颗一颗的樱桃,而是成串带着枝,满满地堆了一篮子。那樱桃颗颗饱满红润,居然一颗也没有碰坏。我迫不及待地拿起樱桃就往嘴里塞,熟悉的酸甜滋味在舌尖绽放,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味道,买也买不到。

  我先扶外婆在屋檐边上的凳子上坐着歇息,等妈妈拿来毛巾,转身便拎起篮子飞奔去厨房,心底的欢喜雀跃抑制不住,走是等不及了,得跑。

  我从橱柜里翻出干净的白瓷盆,挑了一些熟透了的樱桃放进去,剩下的连着枝丫一起放进冰箱,希望能够多留一两天。白瓷盆里的樱桃也不敢反复清洗,就怕碰坏了果皮,影响它的味道。我小心翼翼地将洗好的樱桃盛入瓷碗,便拿去跟妈妈外婆分享,短短几步路,手跟嘴巴也不愿意有丝毫空闲。屋檐下,外婆摇着扇子纳凉,看着我贪吃的模样,眉眼弯弯,笑得格外满足,仿佛我吃得欢喜,便是她最大的心愿。

  这时我才想起来问外婆怎么来的,她说走来的,我怔愣了一下。外婆家到我家,山路至少得有16公里,现在交通好了,人们出门不是开车就是骑车,山路几乎都荒废没人走了。毕竟山路陡峭布满荆棘就不说了,蛇虫鼠蚁在深山里更是常见,最可怕的还是野猪,总是听到野猪伤人的消息。长达十几公里的路程,路上只能零星看见个把人家,外婆就这么走来了。

  外婆说今年天气暖,樱桃熟得比往年都要早,知道我们忙,没时间上去摘,又担心孩子们在周末把樱桃摘完、吃完,我放假再去难免要扑个空。于是天刚蒙蒙亮,她便起身,细细挑选树上熟得最透、最饱满的果子,满满装了一篮,想着赶紧送过来,让我能尽早吃上盼了一整年、心心念念的樱桃。

  外婆不会骑车,也没有手机跟电话,那天也不巧,大马路上没碰见一个熟人,她就自己一个人,拎着一篮子樱桃,翻山越岭地来了。那一年外婆63岁,腿脚并不好。

  嘴里的樱桃骤然变味了,刚才的清甜尽数褪去,只剩下了绵长的酸——酸到了腮边,酸到了眼眶,酸到了心底,酸得说不出话来。外婆坐在凳子上,笑眯眯地边摇扇子,边跟妈妈唠家常,就跟往常一样。

  后来,日子慢慢变了模样。从前是我盼着外婆的果子,一茬又一茬,樱桃红了盼枇杷,枇杷黄了盼桃子,盼着一口口心心念念的清甜。后来是外婆盼着枝头的果儿熟,一季又一季,樱桃开花了盼着结果,果子结了盼它快点熟。她数着日子在家盼着,直到看见那个风风火火跑向她的我。

  再后来,我离家越来越远。外婆也学会了用老年手机,电话里的叮嘱多了,回家的脚步却少了。春去秋来,外婆的樱桃依旧年年红,枇杷依旧岁岁黄,每到果熟时节,我总会想起那一年翻山越岭的一篮樱桃,想起几百公里外的外婆。

  我总说工作忙,一年也只能和外婆匆匆见上一两面。外婆依旧守着老家,守着老家的果树,像当年精心挑选每一颗樱桃那样,细心照料着满枝的花果。电话里,她总絮絮叨叨地说:“樱桃又熟了,今年的特别甜,我又摘了一大篮。”我知道樱桃熟了,她想我了——就像我看着樱桃念着她一样。

  我想,那些年年岁岁挂在枝头的,不只是樱桃,更是外婆藏在心里从不说的思念。她守着一树树的春华秋实,就像守着远在他乡的我,不声不响,岁岁又年年。

  责任编辑:郑欣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