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月色空明,微风戏影。

  承天寺里,僧人的木鱼和修行的梵唱早已随夜色沉寂。这是苏轼来到黄州城的第四年,许是那晚的月色凉如秋水,绰约的竹影略微抚平了心头的愁绪,于是故事的主人公披衣出门,踏月而行,到承天寺寻恰好同样未眠的好友张怀民。

  那晚的月色究竟几何?那时相邀而行的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们似乎无从得知。苏轼仅用《记承天寺夜游》的短短85个字为后人留下一首名垂千古的人间绝唱,我们反复追忆、反复回味,企图隔着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寻找千年前那抹相同的月光。时隔多年后再回头看,苏、张二人之间惺惺相惜的友情仍令人动容不已,或许最好的情意便是如此:我于夜深觅好友,而好友恰未眠。

  前些天爆火的词条中有这样一句:“张怀民,你睡了吗?”评论区里的网友纷纷晒出自己的“张怀民”:有人凌晨3点和朋友相约去看海,日出一寸寸升上海平面,跃动的金光映照着青春的脸;有人晒出夜半时分的火锅和烧烤,相机记录下雾气缭绕的人间烟火,又定格在众人举杯的时刻;有人留言说怀念多年前陪自己一起冲进暴雨里的人,后来习惯了出门带伞,身旁却再无可以一起淋雨的人……诸多欢喜,诸般遗憾,那些原本稀松平常的片段,仿佛都因“张怀民们”的存在而被镀上了一层金光,时隔多年后依旧在回忆里熠熠生辉。

  离开校园几年后,我也逐渐与我的“张怀民们”散落在天地各方。但曾与他们相伴过的短暂时光,恰似珍珠装点着我贫瘠而难忘的学生时代,又如幽微缱绻的萤火般点缀在我少年时的无边星河,照亮一个人踽踽前行的路。

  关于高中时代的许多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再回溯只能如雾里行舟般窥得一二。印象里只记得堆叠在书桌旁足有半臂高的试卷和习题集,以及写满密密麻麻公式和英语单词的墨绿色黑板。当时的校园广播总是播放着催人奋进的歌,吱扭作响的风扇似乎永远也不知疲倦,讲台上的老师仍拿着粉笔滔滔不绝,课桌下的我们垂着头昏昏欲睡……这是读书时我所能记得的大多数片段,当然还有操场上吹过的夏夜晚风、天窗外绝美的瑰色夕阳,以及晚自习后小卖部里热气腾腾的关东煮……一帧帧,如影像般浮现眼前。

  高中时最放松的永远是晚饭时间,当时我的同桌是班里物理很好的一个女生,我们俩往往会借着慰劳自己的名义在晚饭时饱餐一顿。课间铃声一响,我便拉着她的手朝食堂方向一路狂奔,3楼的牛肉米线鲜香热辣,雪白纤细的米线被注入滚烫的红油锅底中,搭配着青翠碧绿的蔬菜和富有嚼劲的牛肉粒,我俩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5楼的石锅拌饭也是我们的最爱,各类配菜在铜黑色小锅中被装得满满当当,黄澄澄的溏心蛋旁铺满不同口味的酱料,一勺舀下去,米饭的甜糯和锅巴的焦香在唇齿间次第绽放,短暂的饱腹感成为疲惫学习一天之后最大的幸福。

  我已记不清3年时间一起吃过多少次晚饭,我们在奔向食堂的路上叽叽喳喳,讨论晦涩难懂的数学大题和永远也背不完的英语语法,身旁的广播里传来悠扬的歌声,我们像短暂逃离笼中的欢快小鸟。偶尔晚饭后还能空出一段时间,我便拉着她到教学楼的拐角处一起背书。傍晚的霞光在天台上徐徐散开,天边的暖橘调余晖散尽之时,仍能瞥见云层边几抹酡红色的微光,如同长空之上未经裁剪的霓裳,此时课本里的“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仿佛得以具象化,我们一时看得入了迷,再也不愿挪开眼睛。有时她也会为我讲解物理习题,繁琐的力学知识和复杂的电路原理,都能在她的笔下变得清晰不已,若是我偶尔思路畅通,她便也会为此欢喜无比。那些挑灯夜读的日子里,树上蝉鸣此起彼伏,窗外夏花生生不息,我们互相陪伴着走过了衣襟带风的整个青春。

  L同学是我在大学时遇见的一位好友,某次校园媒体组织纳新时,我们因相同的兴趣爱好而结识。我擅长文案写作,他酷爱摄影制图,许多次校园大型活动的演出现场,我们都如并肩作战了多年的老友般配合得默契无比。迎新晚会上,他扛着硕大的摄影器材定格舞台上的精彩与炫目,我则抱着笔记本书写荧幕背后的温暖与感动;外出采访时,他负责捕捉镜头前的每一个细枝末节,而我则认真思考报送选题,在策划案里字斟句酌;他习惯用相机细致记录着校园的四时光景,我同样用笔杆深情告白着眼前的一草一木……成为搭档的日子里,我们有时凭着一个眼神便能知晓对方的想法。

  后来依旧是在某次大型活动结束后,我们相邀去校园南门的小吃街庆祝。盛夏的晚风吻过香樟树的枝丫,墨绿色叶脉发出如浪的喧哗,校门口的路灯投射出一片微黄的光晕,像极了操场围墙边盛开的暖橘色桔梗花。我们走进小吃街尽头的一家奶茶店,依旧点了三分甜的芋泥麻薯和锡兰红茶,我喜欢用吸管慢慢搅动杯口的云朵状拉花,直到周围渐渐浮起一层细腻绵密的奶白色泡沫。“暑假过后就大三了。”我听见L同学轻轻地叹息,我们对于下一学期繁重的课业任务心知肚明,知道升学、就业都将被一一提上日程,同时这也意味着我们见面参加活动的机会越来越少,但彼此仍默契得没有再提。

  大四那年冬天我投了很多简历,大部分都石沉大海,最后只收到来自Z城的面试通知。匆忙间我已买不到当天的高铁,只能候补到第二天凌晨的车票。我和方姑娘讲述我的遭遇,像倒苦水般向她倾诉我的烦恼与失意,此时前途未卜的不确定性仿佛被无限放大,一度让我苦闷不已。“要不然我陪你去面试吧!”我在惊诧错愕间甚至还没回过神,她已拉着我跑回去收拾行李。

  皖北12月的深冬阴冷潮湿,凌晨两三点的火车站外闪烁着几颗冰凉的星,我们裹紧羽绒服蜷在一起,看玻璃上缓缓升起一层雾白色水汽。那晚方姑娘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她讲小时候丢掉的橡皮、中学时某次考砸的测验,还有高考因粗心而失分的计算题……“我们曾经觉得仿佛天塌了的事情,终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不足为奇。”我还记得当时车站的大屏上在播放《请回答1988》,荧幕上的一句台词让我记忆犹新:“所谓胡同,就是用时间来造就朋友。”我想校园亦是如此。

  很久以后我如愿留在Z城,有时也会走很久的路去吃一碗牛肉米线,或者拐进街角某家装潢考究的奶茶店,我曾一度迷恋上在大雪纷飞的隆冬重温《请回答1988》,就像我当年在火车站里看到的一样。日子似乎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偶尔在某个缄默无声的夜晚,当天色被墙边的鸢尾花染成温柔的蓝紫,乳白色的月光如同银霜般铺满门窗时,我便会在周围无声的寂静里想念起从前陪伴在我身边的那些人。今夕何夕,青草离离,我仿佛突然间就读懂了当年在中学课本里学过的诗文,“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让人怀念了900多年的哪里是竹柏与月光,分明是当时陪伴在身侧的人。

  黄庭坚在《品令·茶词》中有一句:“恰如灯下,故人万里,归来对影。”年少时,以为难得的是镜花水月、美景良辰,后来才发现是友如“张怀民”:那是看到美好时就想去分享的人,是可以随时随地打扰、接得住兴之所至的人。两个灵魂不会偶然相遇,我们终将在彼此惦念的日子里久别重逢,那时再温一壶月光下酒,互道一声别来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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