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的夏天格外炎热。
对于夏天,我真是又爱又恨。中考、高考、毕业,中国学生的大日子都在这个季节了。但12岁以前的夏天还是很快乐的,那时候作业少,没有手机,一起玩的孩子也多。我最爱的季节限定游戏就是爬树摘果子吃。
小学时住的地方是一个大院。院子门前是一排枇杷树,一到六七月份,枇杷就像开灯一样,一个一个变得黄澄澄的。长得越往上的枇杷个头越大,水分足,甜度也高。上高中学了地理,才知道这是因为“光照充足”。后来又想,应该还有过路的猫猫狗狗的功劳,毕竟除了它们,谁还会给枇杷树提供“养分”呢。
我的老家在机场附近的一个村子里。房子左边是一条河,河洞那里种了几棵樱桃树。大概是我五六岁的时候,斜着长在河岸上的那棵树似乎生病了,结的果子很久都不红。奶奶就把树上青黄色的樱桃摘下来,洗干净放在玻璃罐子里,用当年新打的槐花蜜泡着。我很馋,每天回家都要问奶奶什么时候可以吃。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樱桃终于渍好了。哥哥放学后来幼儿园接我一起回到家,奶奶就用铁勺子给我和哥哥一人舀了一小碗,果肉尝起来像蜜饯一样,酸酸甜甜,我很喜欢。可是后来我再也没吃到过这样的渍樱桃,就连奶奶也复刻不出当时的味道。
我家门前的田埂边上,还有一排李子树,是我爸爸16岁的时候种下的。小时候回老家,我特别讨厌这一排树,这里路窄、草深、露水重,鞋袜被弄得黏腻腻的,很不舒服。这些树不仅妨碍我走路,结的果子还又酸又涩,我嚷嚷着要把它们全都砍掉。不过直到现在,它们也都长得好好的,根越扎越深,结的果子也越来越多。
高考完的暑假,我穿着妈妈的旧衣服上树摘李子。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哥哥上树摘给我吃,现在,我也可以摘李子给我的侄女吃了。她在树下伸着小手,仰头望着我,亮晶晶的眼睛里闪着和小时候的我一样的期待。
今年,李子树已经35岁了。它结的果子,我哥哥吃过,我吃过,现在哥哥的孩子也吃过了。它就像一座山一样,沉默地在河边见证着我们一家的岁月流转。土坯房被推倒,建起了3层高的楼房。一家子人热热闹闹地搬进去,几年后,爷爷、奶奶相继离世,哥哥成家生子,我考上大学。
2024年7月,是我在大连度过的第一个夏天。这里的暑气并不灼人,最高温度也才30摄氏度。傍晚时分,若有风掠过,又更添几分清凉。但是,我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并没有什么感情。
上大学后,我再也没吃过枇杷了。但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又体验到摘李子的快乐。西山湖校区后山那里有一大片紫叶李,这是我和室友在紫藤萝下吹笛子时发现的。正值期末周,我们复习了一下午,吃过晚饭后决定去散步,下午的燥热到傍晚已经褪去几分,晚霞像烈火一样烧红了半边天。
我们躲在树林里,放着歌,看着曲谱吹笛子。室友最喜欢莫文蔚的《这世界那么多人》,我因为刚刚学习,只会吹稍微简单点的《萱草花》。“高高的青山上,萱草花开放……”四下寂静,入目皆是空旷,偶尔听到鸟鸣,又能隐约听见校外的叫卖声——“糖葫芦,3元钱一串,5元钱两串……”颇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味道。
也是在这时,我的思维开始发散,注意到地上成片成片烂熟的果子,在泥中归为新生植物的养分。我赶紧告诉室友,笛声一顿,我们开始四下搜寻。往前走了十几步,发现几棵紫色的树,紫色的叶子半遮半掩,将硕大的果子藏匿其间,仔细一看,上面还挂着一层糖霜。我摘了一颗,轻轻剥皮,紫红色的汁水一股股流淌,很是诱人。尝了一口,真是酸甜多汁!我又摘了一颗给室友尝,我们都为这偶然的奇遇感到惊喜,笛子也不吹了,就在树林里钻来钻去,摘树上的李子吃。直到肚子圆圆,我们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用来净化空气的紫叶李,就再也没吃过了。第二年夏天的时候,紫叶李依然结得硕大饱满,我们也只是推着自行车,远远地望着。那时,我心里有一种遗憾,似乎在为消逝的时光感伤。现在觉得,也没什么,总会有新的体验缔造出新的记忆。
我喜欢植物,尤其喜欢果树。老家的樱桃树和李子树,小学家对面的枇杷树,初中学校的桃子树和石榴树,高中学校里的柚子树,还有大学的紫叶李和桑葚树……这些果树像一条线,串联起我整个夏天的回忆,成为我生命里无法被剥夺的一部分。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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