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用一个很老套的开头作为开场:在很久很久以前,姥姥有一只老猫。听说它是姥姥很多年前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和她最亲,所以只是姥姥的猫,万万不可称作全家的猫。为什么是老猫呢?“猫儿在妈妈还没生你的时候就有了呢!”妈妈如是说。所以它是家里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人物了。
“猫儿——猫儿——”我们也这样叫它。家乡的猫狗向来不主张把名字起得花团锦簇,力图精简,最多依据花色,叫一声“黄狗”“黑狗”,更多的还是直接以物种称之。想来也颇有趣味,如果一个人被“人”啊“人”地叫,肯定会昏了头了,但这些家养“小精灵”却可以分得清主人的呼唤。家里人也可以凭借黑夜里那一双明亮的眼睛,明白自家的猫狗已经笑傲江湖,安然归家了。
姥姥唤老猫的调子也很有意思,像唱花鼓戏似的,仿佛气沉丹田,先把“猫”字缓缓吐出,然后将气息拉得很长,声音慢慢沉下去,最后的儿化音轻又脆,收得极快,像戏里武将头上的长缨,轻轻一点,闪在眼前,又忽地飘走。这么一想,这唤声也妙,先轻轻提醒,又忽然催促,由不得猫儿不快来。难怪姥姥一唤,不多时,猫儿就会出现在桌下、火塘边,或是姥姥的膝上。
但是姥姥也不会总惯着它。姥姥忙着砍柴、割猪草,收拾菜地,或者一早上就用白花花的苞谷芯填满火塘,然后火大了移柴,火小了扇风,让黑黑的烟终日抚摸着房梁上悬挂的腊肉,也让屋里的墙总蒙着一层温温的烟火气,怪不得我从未见过墙壁的素颜呢!她还忙着早上给鸡开门,像照料着一群孩子似的撒下粮食,偶尔还要救下被护崽母鸡追着跑的我。姥姥总穿着一身耐脏的深色衣裳,在屋里屋外忙个不停,能坐下来,让老猫安安稳稳趴在膝头的时间,少之又少。
有时候猫儿惹姥姥实在烦了,姥姥便直接手一扬,将猫儿推走,接着用手弹弹衣服,站起身又忙得转起来了。猫儿即使沉甸甸地坠在地上,也急忙起身围绕姥姥的双腿转起来了。
就像姥姥有时候也烦我,特别烦我带着一帮朋友来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把她垒好的过冬的木柴都弄散架了。但是我自认为是有道理的,稻场上摆着的树干是城堡,木头桩子是炮筒,这分明是我们的战场!
“你能不能不要带你的伴伴到家里来了?”
“不要管我嘛!”
“你到外面玩我绝不管你!”
之后我们还是讲和了,我向朋友传达姥姥的意思,姥姥也给我分了一捧橘子,算作赔礼。我们便一起转战到枇杷树旁,吃着橘子,盘算着枇杷什么时候熟了,也摘来吃吃,大有孙悟空看守桃园的架势。我跟姥姥讲,姥姥笑起来,眉眼不怎么动,两颊的皱纹荡开,整张脸活像上小下圆的长条南瓜。她还会一边假装和猫儿讲话,一边暗暗笑我:“猫儿你看她,还是我们山窝窝的丫儿,什么都不晓得!要吃枇杷怕要等到明年呢!”
有时候,我们也安安静静地相处。在没有和姥姥闹别扭的夜晚,我会和姥姥躺在一起。她的床是用了很多年的木头床,床芯铺着油棕毛,一层层叠着旧棉絮,如此丰盈的积累,却仅靠4只高瘦的脚支撑着,不仅看上去岌岌可危,稍一翻身还会吱吱乱叫呢!
所以她为了让我安安分分地躺在被窝里,会把暖水袋灌满热水,一个放在我的脚边,一个搁在我和她的中间。姥姥的暖水袋不像现在这样有着梦幻般的毛茸茸的外壳,只是硬硬的塑料,虽然摸起来不舒服,却热得实在,把刚烧开的热水的温度都透出来。我只能一边微微贴着暖水袋,近了又烫,远了又冷,一边抓着姥姥的胳膊,抓住她的骨头,一层皮肉无力地耷拉其上。我就要睡过去了……
“你这个死猫——”姥姥突然暗暗叫骂了一声。我一探头,看见猫儿将一只肥硕的老鼠放在床边地下,并着脚,显得这座小山更高大了,但在姥姥的训斥下,一点威严也没有。现在一想,猫儿捉鼠拜谒,是为了邀功?然后还是为着供养自己的人类主人?守护这方寸小屋,也是委屈它了。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读了一点书,走得远了一点,再回头时,一切都快得让人抓不住。好像没过多久,就有人告诉我姥姥快不行了,应该是因为背柴的时候摔了跤。后来的进程就越来越快:回家,进病房,抱姥姥,守夜,上山……最后姥姥也成了故乡的一座小山。
可是猫儿呢?它去哪里了?
没人照顾它,爸爸带它离开了老家,离开了空无一人的老家。后来呢?
“本来怕它跑,拴起来了。后来安分了几天,我就解了绳子,谁知道就没影了!它又能去哪儿呢?”爸爸这样说。是啊,没有姥姥的一声声呼唤,谁能挽留住这样一个自由的灵魂呢?
姥姥有一只老猫,是姥姥的猫,只是姥姥的猫。我想,猫儿没有消失,它是循着姥姥那声声呼唤离开了——那声音沉下去又轻起来,闪在风里,又飘向远山。姥姥化成了故乡的一座小山,猫儿便把自己变成山脚下的不肯散去的一缕烟。
责任编辑:郑欣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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