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声又从河岸漫过来,我站在旧瓦房的檐下,看暮色一点点浸染白墙。儿时觉得这蝉鸣声太吵,吵得荷花开谢都成了背景,可在未曾察觉的某一刻回头望去,才明白“当时只道是寻常”的遗憾。

  江南自古以来似乎就被赋予了白墙黛瓦、石桥流水般柔情诗意的意象,杜甫就曾写下“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的诗句。而我便出生在江南,自是见过这样的景色:辽阔的江水缓缓东流,湖畔荷花连片,山中隐舍静立,篱边草木清凉,蝉声、泉声交织。我的外婆便是出生在1953年江南的夏日,因是差着50多年的光阴,我不知那年的夏日是否也如今日般,河面升起白蒙蒙的氤氲,把对岸的粉墙瓦黛晕染成一幅未干的水墨画,但那荷花必然是开满池塘,因而外婆取名叫作荷花。

  乡下的瓦房是青灰色的,鱼鳞般的瓦片层层叠着,檐角垂着狗尾巴草,风来便微微地晃。墙皮剥落处露出暗黄的泥土,摸上去有些粗糙,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村子很小,一条路弯弯曲曲地伸向田埂,稻子齐膝高了,风过时沙沙地响,像翻开一本厚重的书,书里藏着几代人的爱恨绵长,也藏着我的童年。那会儿爸爸常不在家,妈妈负责“唱黑脸”。我犯过的错,外婆从没责怪过,她总是笑意盈盈的。记得有回打碎了她常用的瓷碗,她也只是蹲下来,一片片拾起碎瓷,说“岁岁平安”。

  外婆伴着炊烟与青瓦房度过了很长的日子,每当我与她聊起她的过往,她总是翻来覆去地说着那些被岁月蒙上尘埃的故事,说起她的父亲如何用独轮车载着她赶集,母亲如何照顾生病的她,说起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被宠爱着的那些日子。她也会说起外公做过的令她讨厌的事,她总是说着说着就变了脸色,可到了饭点,她依然摆着碗筷问外公要吃什么。从而立到耄耋,他们就这样过着日子,中间隔着的那些芥蒂,只是冒着几缕青烟,却烧不起火来。那时候我时常好奇,为何外婆说起她的父母与哥哥时眼中没有泪花,如今才明白,那些故人都已走得太远了,往事已经被诉说过太多次,于是悲伤也变得细水长流。老一辈人经历过太多的拥有与失去,在向后辈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就像是在扯着一团乱毛线,本是抽着这一根,抽着抽着发现抽不出来了,于是又开始换另一根从头说起。

  变故来得悄无声息,外婆自我记事起就是医院常客,所以所有人都觉得她的头疼只是又生了一个小病,吃药就好了。初中的某个傍晚,外婆说头疼得厉害,吃过黄连仍不见好,医院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池塘——癌症晚期。我从小便是一个有着主角情结的人,甚至觉得外婆会陪我到天荒地老,身边的人都不会离开我,从未想过癌症会发生在外婆身上。

  叶子落了一地,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作响。墙上的爬藤枯了,干褐的茎须蜷着,像老人攥紧的手。一场秋雨连绵不绝,将山川河流都晕开,只剩一道灰影子虚浮着。

  妈妈有时会与我说起外婆年轻时性格又是怎样的,说着说着她却也泪流不绝,20多年的光阴可以使树苗长成参天大树,片片平房推成高楼大厦,也足以让一个人改变性格。妈妈说,小时候外婆其实不想让她继续读书,还有她不小心踩死了别家的鸡被外婆追着满村子打。时光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一个人,我也不知道在外婆最后的时光里,她的心中又经历着怎样的季节。高考前夕,她递给我一张写满历史知识点的手写纸,说她是从网上看到的,让我一定要考个好大学。所幸她看到了。

  她的病就这样拖了5年,最后转移到了骨头上,曾经那么坚强什么都不怕的外婆,躺在床上疼得话都说不出来。40摄氏度的高温天气下,我不一会儿就热得全身都是汗,外婆却吹着风扇都会觉得冷。她又说起,她梦见爸爸妈妈和哥哥就站在不远处笑着看着她,而我知晓,她的思念风一吹便会落了满地。外公就站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红了眼眶。两个人隔着一道墙,一句话也没有,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将白丝吹乱。

  外婆又偷偷塞给我1000元钱,我不要,她便有些生气,推搡下我最后还是收下了。我问她身上穿的裤子是不是我10岁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如今已经10年了。她应声:“你还那么小就给外婆送礼物,那么懂事,外婆怎么舍得扔掉。”我转过头,没忍住让泪水滑落。

  梧桐最后的叶子落完的那天,我站在树下看了很久,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干干净净什么也不留。地上厚厚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我想起那些树下乘凉的日子,那些风来风去的午后,那些我以为永远都不会结束的蝉声,都过去了。

  站在秋风瑟瑟的寝室阳台上,电话那头外婆忍住了哽咽:“不哭,你看很多小孩从小没有外婆,也能活得好好的。”

  “可是我不想你走。”

  “不哭,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研究生。”

  秋天从来不说再见,它只是把凉意一点点地抽走,把白天一点点地剪短,就在不曾察觉的一天,我感受到了“无边落木萧萧下”。妈妈说外婆临走前一直睁着眼睛,最后才慢慢闭上,而她不愿合眼,又该有多么不舍。自此,73年光阴的恩怨是非随着秋风吹散的余烬泯灭。

  只是我再次推开那扇老旧的门,尘埃落在了无人使用的冰箱上,门边的椅子立在那儿,似是等着谁来。往年这时候,有人坐在这里剥毛豆、看晚霞、等天黑。

  他们都说外婆是个懦弱又没有主见的人,可直到失去才懂得,在黄昏落幕时,打开那扇门,看到有个人端着热乎乎的菜笑着与你聊天,是多么幸福的事。她只是一个普通人,可我又觉得她多么厉害,她会种菜,会缝衣服,会想出许多生活的小技巧,而世界上再也不会找到第二个她了。

  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也许落叶会再次滋养来年的绿荫繁茂,无人知晓旧日的荷花又会在哪天开满池塘,耳边依旧环绕着句句叮咛,动画片的背景音在蝉鸣中回响,可回头望去却无人伫立。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责任编辑:郑欣宜